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记忆中的黑夜,罂粟花开 ...
-
旁听者的这个问题并不弱智。
回首12年前,这二人的身高,一个是两岸猿声啼不住,另一个乃轻舟已过万重山。泉曾1.499999米PK阿酆1.7111111米。所以泉曾会犹豫,毕竟外面风雨交加。而她最终得出结论,这是天意,她应该回报阿酆,故并排走在雨中。阿酆打伞的姿势非常可靠,右挂包,左扶伞,泉曾在左,她在右边。而那时的风和雨却如怪癖的浪人或合欢的男女,一切都是没有方向感的,即雨束从无垂直下落的机会,而泉曾虽明知会被完全晾在雨中,但却没想到蜂拥而至的雨点特别追捧45°、63°和72°角,几分钟内从头到脚都湿透,她抬头盯了一眼阿酆,阿酆表情清淡,沉默寡言,实则撑伞人能遮住的也只有1.5米以上的肩膀和脑袋。泉曾感到天意是冰凉的,寒透心肺,她感到自己的泪水惊喜地同雨滴如影随形。三岔口过了,希里扈涂料店过了,人人发风味大厨馆过了,她的皮肤终于学会了深呼吸,全身毛孔完全敞开,冰点之外,享受雨滴的寒意和敬礼吧。阿酆很快发现泉曾的实际状况,明白绿色顶棚也是不具效力的,于是撑伞人大笑起来,用力伸直手臂,把伞举的很高很高,这样,她的状况也如泉曾一样,甘于接受洗礼。风力突然加剧,绿伞的骨架被扭曲,好像玛丽波萍阿姨要来啦。泉曾一把抱住阿酆的左手,齐力挽救了雨伞。伞被收拢,两人并排前行。雨不拘一格,开始疯狂提速。
“我们走到363厂的老宿舍区里去了吧。”桃醉的泉曾准时记起,不由沉重皱眉,“唉,该从峨眉电影院那边绕的。”她伸手摸了摸前额,那时最最厉害的雨锤不是来自天上,而是落自老宿舍区低矮的窄檐和房屋排水管道,这与宫崎骏的龙猫所享受的森林雨滴完全不是一个吨位的。俗语说,滴水穿石。岂知这两个曾经的初中怪女生忍耐的是摇滚级水流量,脑袋还没醒过神来,都不断开花的。
“我们应该停下来,躲一躲。那时怎么没想到呢。”正接受第三次头发软化的展蕊酆此刻没办法保护脑袋,她说:“我只记得我们一直走在一起,连伞都忘开了。嘿,有趣。”
“我想我可是什么都不欠你的了。那会儿哪有工夫说话儿,头被劈得痛死了。怎么没成脑瘫啊?”泉曾四处找打火机,“是天意,对吧?是天意。结果是你突然停住不走了,我麻木不仁地转过头到处找你。那时天全黑了,雨砸够了,我听到你的呼吸,很长很长的呼吸。”
那是在厂区第二幼儿园的护墙外。阿酆的头刚好高过简陋的墙体,她愣愣往里看,雨雾的朦胧使幼儿园晦暗无比,也许里面有小幽灵在游戏。黑黝黝的迷境完全控制住阿酆的气息,她的心理年龄是多少?可如果真有这样的小幽灵的话,偶发性瞅见围墙外的凭空出现的2个脑袋,其湿漉的发丝如渗血般凄惨,哇,恐怖无比。而那个很矮的泉曾再也忍不住强踮脚的滋味,她快速攀上围墙,她要直接闯入幼儿园,她也离开了好久,她很想念那里。阿酆紧随翻入。二人左右环顾发起呆来。
“到底我们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直到现在我也没想清楚的。前天有个老师到图书馆借书,她说到在英国有个女人叫金耳,她患有12重人格分裂症,她的体内总共住着12个不同的人,而且每个人都是天才画家。她还一个人代表5名参赛者报名参加画画比赛,因为那12个人的画风截然不同,有的忧郁、有的明朗,有的爱画抽象画,还有一个喜欢雕刻。我想我们两个身上是否也有过不同的人住在里面。那天是个小家伙住进去了。哈哈,我们是房东诶。”阿酆笑得好开心,果真像有个小家伙住进她的人格一样。
“那是精神病,好不好。唉,我们也犯精神病了。厂区幼儿园所有的娱乐设施和儿童玩具都是水啊,都漂满浮满了水。我高兴惨了。我们再也不怕水了。噢噢噢——谁敢上去玩儿呢?只有你和我啊,黑灯瞎火的,只有我们两个敢啊。估计守门的都不敢出来看是谁在园里穷折腾了。哈哈哈哈,现在想起好痛快!”泉曾长舒口气,一把推开给她染发的小发师,开始吸烟。
“嗯,软剂差不多了,十五分钟到了,你,该去洗头了。”发型师明显感到阿酆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哦,好。”阿酆是很乖,她站起来,忍着笑,“就是玩的有点过火了。”
“哪儿有?我是不正常的高度,你是正常的。哈哈哈,快去洗头吧,别把头发变成弹棉花啦。”泉曾吐出口浓烟,不觉扑哧一笑。
363第二幼儿园随着厂区的拆迁,早已灰飞烟灭。而其中的乐趣呢?有如镂刻的精美花纹,始终装扮着这2个怪女人的大脑,飞扬跋扈。那天晚上,16岁的她和她,按部就班逛公园似的,玩遍所有的小红帽转椅、长舌头沙坑、方脑袋陶网架、大蘑菇变形屋……其实玩起来是很累的,因为那些设施所规划的对象为6岁以下幼儿。坐不下去,那就钻;穿不过去,那就挤;抬不起来,那就跳;转不起来,那就跑。阿酆和泉曾在淅淅小雨中,分不清雨和汗。他们记不得到底是谁先抬腿开跑抢先冲进乐园的,只记得昏天黑地的玩啊,玩到——那个有塑料盖的隧道滑梯上。展蕊酆卡住了。半个头露在塑料盖外,两只胳膊贴在隧道滑梯内,还有一条疲倦不堪的腿滑出了隧道底端。泉曾在黑灯瞎火中,把阿酆当成10床铺的被单,生拉活拽从老式天鹅洗衣机里往外拖。实在太重了,甩干机出问题,怎么还有那么多水和泡沫呢。唉,加油啊,下雨了,快收铺盖了。
有水的滑梯应该是最滑的,形状诡异的铺盖最终落寞地摊在地面。洗衣妇几乎是滚了下来,把头仰在铺盖的肩头。
“呼呼呼,该去吃碗牛肉面了。”27岁的泉曾饿极了。本能使她饿起来。
“一定要加大蒜和红辣椒!老汤牛肉面!”27岁的展蕊酆满头大雨地冲了过来,洗头小妹不敢靠近她。“我们晕头转向,我们筋疲力尽。我暗暗问自己,我是变成鬼了吗?漆黑的树荫下只有我们两个在飘荡。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脚在哪里了。”顷刻间记忆涌来,好像 。至于罂粟花蕾是否来自睡神修普诺斯的左手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他母亲大人——黑夜女神尼克斯的确光临了离府南河不远的三六三。
“老汤面馆的老板是不是姓汤阿?我问过你这个问题。‘来两大——碗牛肉面,加大蒜和红辣椒诶。’”泉曾放下烟头,嘶哑地吼着,桃醉微颤。“两只要死不活的落汤鸡,简直跟着魔一样冲进那个面馆。哈哈哈,那个大叔,根本没正眼看,只管对着伙房喊阿。”
洗头小妹终于下定决心要稳起,努力不怕软化剂纷飞的头发。她过来拉住阿酆的胳膊:“还没洗干净,没干净,还要洗——”
着魔的人哪里等得及呢?
阿鄷觉得眼睛火辣辣的:“还记得对面那两个不?那对小情侣啊,肯定都结婚了。我边加油灌面边瞟见那个女孩的腿在不停地抖啊抖。”
“这就是说,你第一次——做媒——已小有成就了。嗯?”泉曾宛然一个羽客,小三角眼鼓囊起来,约等于胖河豚的双目,一只用来追捕猎物,另一只可供放哨之用。
“结婚了。他们结婚了……吗?”牛肉面不够烫吧。
“那个男的也胆小得要命,他看到老板都吓得气喘吁吁。只能象征性搂着女孩的腰,吃吧吃吧……不是罪……走吧走吧……也不是罪。”泉曾身后的小发师听到这儿不觉哆嗦一下。
“面好吃,肉多汤纯。我……当时应该等头发干点再进去。伙房里没人啊。我们坐的那桌少一双筷子。我的头晕啊。我都说什么了?呼呼呼——”阿鄷选择深呼吸。
“他们两个应该感谢——偶尔路过的,你,和我。虽然他们像见鬼一样,但一辈子能见几次?当回灵媒,好惨了三!”泉曾的塌鼻子也发射出骄傲。
“有的机会根本就创造不出来。我们2个狼吞虎咽,会不会错过那个机会了?希望他们2个别错过。”阿鄷被洗头小妹拉走了。她的头昂起来,静如往常。
暴风雨过后,镜子里,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我和你?
桃醉中的泉曾面露罕见红光,就像十年前暴风雨过后一样。老汤牛肉面吃光光,身高悬殊无碍满面红光。阿鄷满意十足地站在店门口,说:看,那边有座水塔!泉曾举目眺望,说:你的伞呢?这是朋友的第一次对话,接着他们径直分开,各走各路去了。
伞呢?热来冷去,有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