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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面镜子的传说 ...

  •   桃醉还是那家理发馆,桃色逼人依旧。
      周末的美发巷道堵塞无比。银色的电夹板和粉色的蘑菇卷,身处其中,必定满眼反射着菊与刀。7个理发师或狂热焦灼,或亲和柔情,不停地剪挑,涂抹,拧结,覆膜,不停地对头发所有人抱以大无畏的说明和诠释,不停地去模仿7个小矮人在魔镜面前跳跃,看,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呢。
      桃醉里纵横排列着那么多面镜子,好歹也需要个母镜。考证世上第一面镜子的传说,那是5000年前,嫫母磨镜于湖边。这并非因为她是黄帝好不容易选中的第四房妻室,也与她品德贤淑、性情温柔、勤恳耐劳无关。上天于午时落下的那块明光闪闪的石片,艳阳之下非常耀眼,她不过拾起拿在手中一看,不由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怪物,原来她丑陋的面孔略显凌乱地照在这块石片上。嫫母很早以前就自动放弃了倚水梳妆,因为水中倒映的面容好可怕。上天赐予她的是好奇,她发现石片凹凸不平,是否照映在上的面孔因此而怪模怪样。于是乎她找了一块磨石,把石片压在上边反复磨擦,一会儿工夫,石片表面上全部磨平了。她再次一照,比刚才清晰多了,而自己的面貌还是那样丑。接着她又磨了一阵子,拿起来照第三回,精确无比,自己依旧很丑。嫫母自言自语地叹息:“看来面丑不能怪石片(镜子)诶。”唯一可选:坦然面对。
      泉曾照着的正是一面年岁已高的母镜。她的发质如枯草般脆弱,金牌发师心底敲鼓,缩手缩脚。大概是镜中有双倒三角眼,斜吊僵硬,使人迷惑。“其实你的头发——这样看就蛮好的,其实不用再——”这个才从厦门客串归来的小发师终于在5年发界修行过程中想说句真话。
      “你等到起!我在想事儿。”泉曾的痞气有如黑色斗篷,亲密无隙地覆盖住母镜,渗出寒意。小发师规矩哑口。
      未必光鲜的母镜在灯光折射之下呈现纹路不一的皱褶,乍看颇似功能活跃的巨噬细胞表层,隐形伸出伪足去包围那狷狂画皮上的细菌和衰老细胞,进而摄入胞质内形成吞饮小泡,接着与溶酶体融合,逐渐消化分解予以清除。泉曾纹丝不动。她宁愿被同化。当然这只是童话。她细细浏览自己的鼻子,终于相信女娲在造人时,除用黄土和水亲手炮制外,还有挥舞藤条随洒泥浆的无敌挥毫式。“乱七八糟的我洒在地上,变成了人。”她以为泥浆逢气充泡,啪地爆掉,而鼻子就出现了。按说她五官纷至沓来实属自然,关键是当鼻子塌立中央时,其余四官的反应两极化。三角眼避之不及,扁缝嘴肃然起敬,八卦眉冷若冰霜,大腹耳讥笑难耐。所以泉曾自触地成人形起,饱受鄙视和恶语,大概女娲挥浆时错拿了荆棘。
      展蕊鄷从清洗间走来,某位身穿桃色小背心的洗头小妹正尝试用张桃色毛巾飞过带着桃色镜框的发型师去追踪阿鄷滴滴答答的头发。
      “我还没来得及拿帕子,她一撑就走,我根本够不到。”洗头小妹尽力了。
      “够不到就甩过去三。”泉曾抬手抛出张毛巾。
      “软化第二次了,摸起来还是硬邦邦的。拉直比卷麻烦许多。”阿鄷接招便粗犷地用毛巾揉搓起头发来。
      “温柔点,轻点,美女。”桃框发型师还是有点急,“你看那个帅哥,泡沫离子的效果就是不一样,可以保持5年直发。我们做头发的药水不伤害头发的,你的这个发质略干,所以用水离子烫最好。通电铁夹板呢,保持不了那么久哦,损害也稍稍大了点点,你看要不要再用澳洲朱丽叶的护理精华的呢?……的呢?……的呢?”这个20多岁的发型师是彻底自我陶醉掉了。
      “嗯。我不是美女。”阿鄷实话实说,“本来直不直无所谓。老信封说,微软最厉害的就是微软。他的头发真好看。”她转身俯视一段如半山瀑布般雄姿的黑发,软化后的精品。忽而瀑布因地壳运动,陡然飞流直上1.88米,她转而仰视。瀑布的男主人傲然一笑,带着飘逸的过肩长发……买单去也。
      “他也不是帅哥。”泉曾感觉心口猛然一撞。她问自己,问母镜里的自己,你看见了谁?当然是展蕊鄷。在此之前呢?她的面孔似被无数蜘蛛编织起来,小时炙苦的汗滴滋润不了干涸的伤口。“你也不是帅哥啊。”泉曾淡淡地在心里说,“小学只有衰哥。中学还是衰哥。4个王八蛋坐在沙堆上似乎很快活。”
      眼中的仇恨可以用烈火来形容吧,而游素兰笔下的火王却为冰所桎梏。
      “‘哈哈,这个丑八怪实在是太丑啦,嘿,垃圾堆里躺着捡东西吃的那个老乞丐就是她爸爸嘞。’他们就这样故意挡住我这个丑八怪,只为尽可能当着我恶心而呕吐,却让我别擦掉那呕吐的东西吧。奇怪吗?一点也不奇怪。到底有多少人当着我的面表现出恶心啦,真是数也数不清了。‘你也不是帅哥啊。’我出奇平静。大概是看不到我痛苦,他们着实愤怒起来。我不再愤怒了。‘他妈的,给老子承认,那个要饭的就是你爸,不然,打死你!’这个一点也不可怕。我回答:‘他不是我爸。’唉,我爸也不帅,他为了逃掉丑女儿的痛苦,出去打工了。每月都寄钱给我。‘你敢再说一遍?’他们4个站起来,用手指和脚跟对着我丑陋的鼻子和眼睛。‘他不是我爸。’‘谁他妈的会有你这么丑的女儿?我要吐了,看到你就想吐。他肯定是你爸,快说,他是你爸!’脚踢了过来。我只有抱住头。他们好得意,但忘掉我有牙齿,还可以抱住其中之一。我像条蚂蟥,即使你们烧焦我,我也不会松口。”泉曾微微一笑,使身后的小法师更加迷惑。
      “我好心虚诶。”阿鄷翘起嘴唇,轻锁眉头,“要怎么做……媒呢?”
      “你问我?那要看你想不想了。”泉曾的口音还待在初二。
      “想肯定是想了……我……”吹风机使阿鄷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泉曾仍沉没在魔镜里,生息在天:“据说蚂蟥的唾液可以医治青光眼,我当时被打成青光眼,根本看不清啊。无数撕心裂肺的叫声,‘想肯定是想了……要怎么做呢?’是谁在说话?这不重要了。‘我好心虚诶。’哈哈,我的心都没了,怎么会虚了。模糊中只剩下一个人。那时我还不认识你呢。我连自己都给忘记了,忘记了好啊。难得糊涂。后来,我到了医院。后来成功地活了下来。对不?”
      泉曾果真扭头盯着阿鄷说:“活了下来,对不?”她的确很丑,却也值得牵挂。
      “嗯?心虚也要活。”此刻的展蕊鄷有点疑惑,她的头发被涂上3号软发剂。
      “下雨了,下雨了,大伙儿快收衣服啊!”桃醉理发馆外的雨点就像快乐的小泡泡,由风神送了进来,在座每个人陶醉其间。
      “我的衣服根本没洗,所以不用收啦。”小发师沾沾自喜。
      “哼哼,下雨啦,你带伞没有啊?”泉曾神色大快。
      “嗐,我不好意思了,不会再用了。”阿鄷的每根神经都被笑眯眯地软化,“反正都不知被哪个小家伙捡到啦。”
      “哇——”泉曾向上伸直了胳膊,小发师惊慌躲避。只见她稀落的黄发暴露出的头顶好像剥了壳的荔枝,不用掩盖,真的不用去掩盖。
      “那天我看到你还挺激动的,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激动啊。”阿酆浑身微微抽搐,大概是尖锐的利齿梳正激动地摩擦她的头皮。
      结交朋友可不像点击鼠标那样便利,真心朋友彼此确认倒颇似玩场九连环,或乃意外,或为有心,唯有妙手,方可解之为九,又可合而为一。
      恩人一说,让初二的泉曾自觉亏欠于展蕊酆,泉音叮咚响,孤独而尚未动友情之弦。至于英雄救丑究竟有多少中间环节,泉曾根本不想知道,她强迫自己扔掉了太多记忆,只是依稀有个印象罢了。不就是个身材魁梧的女生吗,我欠她份情。但某日放学下起了大雨,风驰电掣。
      第一教学楼的底层,风声鹤唳。泉曾就是这个感觉。她一个人在那儿等着,只有老天知道她在等什么。闪电频频刺眼,她的伤还没好完。雷声隆隆间,有个魁梧的阴影大步走向门口,手上拿着把……墨绿的大伞。
      “我当时好犹豫啊,到底要不要和你一块儿走。你娃好像不记得我的名字,只管一个劲儿向我偏头示意,‘一起走三’。”此刻泉曾在桃醉里,她怎么可以这样温柔呢,无数桃色镜子振动起来。
      “下雨啊。当然要一起走了。现在一样嘛。”阿酆也在回忆,简单耸耸肩。
      “我老觉得欠你一份情。嗯。”泉曾叹口气,“所以想,该不该这样还你呢。”
      “你们两个到底哪个是带了雨伞的哦,我听昏掉。”小发师边往泉曾发尖涂黑色氧化染发剂,边落落寡欢地嘟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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