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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夫妻肺片 ...

  •   此时只有爱因坦同学牢牢知道阿酆的现在的想法,回忆也可以物化。
      “肥煤要过来啰,你还记得肥煤吗?哈哈哈,肥煤的爸爸叫贫煤。你奇怪这样的叫法,你却不问我。他真的会来找你——我叫他来的。”爱同学的信宛如走错道的小出租车,两边不见房屋,只有莽莽撞撞的树。阿酆晃眼之下又上车啦。
      “你别这么木,我说,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还不行吗?晕啊,我是车关锁。你到底记得不啊?”肥煤肥,从他爸爸贫煤在山西采煤开始,他周身都是煤的结晶。车窗外的他愤愤地叫着,右颊上淡红的胎记如稻花,美曰天花。
      “我——他给我说了。我记得啊。”阿酆吐辞清晰,含义茫然。
      “唉,遇得到哦!你们两个——算了,算了,我送到就脱手!”肥煤现在是平朔煤炭集团公司驻成都总代理,他有着煤老板的一切特质,唯独多一样——对人如煤般扎实,“你拿到三,你还是比我高。我没搞懂,你,他——你,是——唉,算了,警世良缘啊。”
      尽管阿鄷对天花有种本能的恐惧,她大幅度地敞开手抓到一个神奇的点心盒子,那是北京稻香村的深红大号礼盒,组装严丝合缝。肥煤似炫耀似无奈地示意:“呃,你摇哈呢,摇一哈三,摇,放心摇!”边说边抬手微拽阿鄷的胳膊,助力摇摆礼品盒,“感觉到了哇?上摇下摇左摇右摇,晃翻了都听不到一点儿动静!这是给布什作顾问的爱哭同志对我的要求,我全部做到了哈。”他略偏头,稍带疑虑地看着展蕊鄷,纳闷的表情就像回到1998,“我还是没懂哈。你们,我还是没懂……额费了好大的劲呀,爱因坦有毛病!我就是这个结论。不过,”肥煤裂开提早氧化的大板牙,“我喜欢和你们在一个班,好巴适。”
      肥硕的天花开着悍马走了。阿鄷坐在横冲直撞的小出租上,她奋力摇着礼品盒,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而她心里的动静就像三大炮一样,奋力把糍粑甩向木盘,发出浑厚响亮的“咚——咚——咚”声穿透人群,可以把远在彼岸的朋友吸引过来:“你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你想对我这样说吗?文化宫那年灯会有好多灯,我们两个全忘记了,我带上压岁钱,我们一起吃了好多小吃,满嘴都是。卖琥珀桃仁的那个大叔的脑袋长得和陈佩斯一模一样,他的小摊摊卡在垃圾筒旁,你吃了一把,就说‘打来闷起了!’大叔笑坏了,他好高兴阿。我带着你去找乐山酸辣豆花,找那个挑着大红桶的长扁担,白生生的豆花上用酱油、醋和辣椒面调味,再撒上芽菜末、油酥黄豆、大头菜末和葱花,那是又酸又辣,又酥又香,你想吃疯了。不晓得逛了多久,你受不了了,我们钻到冒血旺的棚棚里去,热气腾腾的,所有人的脸都变成血旺,因为烫啊,那一小碗真是太烫了,卖血旺的大妈看我们只买了一碗,使劲催我们快点走,所以烫死了,哈哈哈,烫得嘴巴起泡了。我们跑出来,满头大汗,你拽着我去找川北凉粉,你说去过阆中,那里是川北凉粉的家乡,看着用铁片旋出的冰凉条丝,有筷子那么粗,那多爽,可以从舌尖凉到脚跟。我们激动地买了2 个焦香焦香的芝麻包酥锅盔,就等着夹上凉粉,冰酥交融,求之不得。结果是你指着夫妻肺片的大招牌笑个不停,周围的人把肺片的老板娘喊出来看,她拿着一双特别长的粗筷子,对着你挥舞,好象要把你夹进锅里凉拌。你说三个月前曾故意用夫妻肺片去吓唬麻省理工大学的弗兰克林教授,向他宣称自己会作‘丈夫和妻子的肺切片’(Husband and wife's lung slice),这是成都古往今来人人皆知的一款风味名菜。狒教授吓坏了,说难道成都没有人权?甚至还威胁要通过安理会举报国际罪行。你添油加醋,说夫妻肺片正式设店经营后,在用料上更为讲究,以肉、心、舌、肚、头皮等取代最初单一的肺,质量日益提高。为了保持此菜的原有风味,‘夫妻肺片’之名一直沿用至今并大力推广,免费传授肺片做法,所以你学会了,味道地道得很。狒教授快被逼疯,你在他精神分裂的前夕透露了人肺和牛肺的区别,所以你被录取了。我们顺着长廊向前走,一路上风风火火,从叶儿粑到蛋烘糕,从莲茸层层酥到罗氏豆腐脑,还有玻璃烧卖、鸡丝凉面跟荔枝巷钟水饺。我好吃惊,你那么小怎么可能吃得下那么多呢。最后等波丝糖的时候,我们挤到大铁锅边,看到刚拉成细丝的麦芽糖裹在一盘炒得喷香的黄豆面里,哇,我说,最喜欢吃这个,一年吃不上几回,不知道这细线会不会断。回头看你,你在流泪,我以为是胀到胃痛,你说,加点盐不会断。你说,你要走了。你觉得路太漫长。你想和我一起回家。”
      在开始思考“我是谁”之前,人生对未成年人来讲,仿佛一个异常硕大的礼品盒,略带隐晦的神秘使很多孩子忘记去追溯。当展蕊酆的视网膜中只罩住一个轻微变形的波丝糖时,她熟练地在唇隙间舒展着舌尖,喷香黄豆面捕捉着空气当中路过的灵魂,大概一个无意侧身便足以使之扑腾散漫,去之于无痕。
      “会很咸吗?那就不会断。”阿酆说话的样子正好像深深追溯着一个标准的外表脆甜内里干香的波丝糖。
      “这可是清代关外三陵祭祀的祭品,乃满洲饽饽,以冰糖、奶油合白面为之,甜腻绵软,闻起来桂花蜂蜜香味浓郁。咸?这个不咸。”幸烽变成一只盘踞皇家寺庙雍和宫楼上的老鼠,面上飞流的是喜悦,由衷的喜悦。他与香港赌马仔狂徒一样兴奋,唯有那份坦然的绅士风度能些许抑制住他,在西方长达20年的流浪终有所得。“来,金黄色萨琪玛条可要等待,当糖胶越熬越稠,稠到可以甜蜜地牵上萨琪玛的手,那就够了。惊人的友谊会变凉,更会凝结成型,永不会断。你说对了,不会断的。除非……”幸大叔专注地用铜绿铝夹子分割着浓稠成丝的蜂蜜糖胶。的他实在想吃透了,他完全不记得那位名叫「萨其马」将军怎么会想到向努尔哈赤献上这样一份远征点心。将军名垂千古,光彩照耀菜谱。
      “有什么好除非的?不就叫狗□□蘸糖吗?你是满族人?你……”干红蕾喋喋不休的疑问爆发得很诡异,她感到不对劲,她猛低头,深感绿意陶碟凉意袭人。原本崇尚拥挤和暖调的莎其玛君蓦然回首,阿酆和幸烽的牙床好柔软,入口即化,如同两个大麻布口袋奋勇请战擒拿三藏师徒四人,与万寿山五庄观的镇元子上演“袖里乾坤”异曲同工。
      “我让你来干嘛来了?我让你来吃的?你有没有涵养?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堂里总有丑陋的人,地狱里呢?
      二人的咀嚼并未因干氏咆哮而受累。阿酆充满深情地品味着无比膨胀的波丝糖,尤其当她的立方磨牙偶被糖胶紧紧挂住的时候,她问自己:波丝在胃里也融化不掉吧?幸烽招手不远处的天使侍者,天使不太熟悉异界的海盗,端着一盘芝麻点点的萝卜丝酥皮饼正踌躇。
      “你还没吃够吗?你要吃多少?看到你的人都会被撑死。能不能住嘴呢?”干氏很难停下来,她并非为话语内容而苦恼,她单为一种偶尔脱离阿酆的思绪而空前纳闷,神经分裂得那么明白,她很奇怪,“又来了,又来了,又有一盘吃的来了,你在贫民窟待惯了是吧,想当百万富翁了是吧——”
      “砰砰——吱——”天使侍者愤愤不平,放盘子的声音凌厉而压抑。与此同时,幸烽大叔在迅速萝卜饼和萨琪玛间作了个分割,2个小碟子装得满满当当,全是金黄。他伸出右掌将一碟盘滑向阿酆,左掌则归位另一碟至己,并扭头说:“喏,你的。哈哈,不会反报了吧? Jama•Malik.和Latika最后也像王子和公主一样,从此过着幸福生活了。哈哈,”幸大叔舒坦地伸展懒腰,“巴西印第安人有种习俗真有意思,洗澡和吃东西一样重要。我到他们家里做客,他们邀请我一起跳进河里去洗澡,一天洗了11次,因为他们尊重我啊,这是个礼节,邀请洗澡次数越多,表示对客人越客气,也越亲切。你是客人吗?你不是。我是客人吗?我也不是。”阿酆确实没听明白,她刚拿起一块白萝卜丝饼,天堂的酥皮做得轻薄酥脆,仿佛没有重量,手指一拈就纷飞四散,难以收拾。她眼中有泪,她的胃在呼唤,发狂似的呼唤,礼品盒呢?在这儿啊。你呢?不一起吃啦?
      “吃啊,一个萝卜丝饼也要去坚持。不用随和,可以挑剔。”幸烽的领口并未别上胸麦,却好像站在锦城艺术宫的大舞台上,面朝满场的观众,还正对着坐在楼厢最后一排的阿酆。其实,吐字如珠的蚌壳有时可替代波斯糖。
      干红蕾并未完全理解,她的语气不由尖锐:“你打算吃多久?”瞄准对象是幸大叔。
      “想多久,吃多久。”他边吃边答,侧望阿酆,她边想边吃。
      “你是不是想问她会不会做菜?”干妈周转相亲的经历可立书作传,语义至刻薄。
      表皮焦黄的软馅柠檬派上桌。两个吃客自发同喜。阿酆肩头轻抖,她裂开宽润的嘴唇,左手食指伸得笔直,远距离去搭理暗红色车厘子上白色的防潮糖末。“我看过结霜的樱桃诶。”那是个地面闪闪发光的清晨。
      “我也看过。”幸大叔气沉到位,收音圆满。
      “他是问你会不会煮饭?不会就跟我一起滚!”干妈的双手现青筋脉络。
      “我会作的……不多。我可以学。我的中药熬的很好。”阿酆的声音时起时落,她不是在争辩,而是在认真配合。
      “你还有什么问题,快提!”暴躁难耐的前健美冠军,怎会没有批判,也没有重拳出击?
      “问题……不是很多。我可以想。我认路的功夫很好,无论在哪个城市,我都找得到家。”幸烽一刻手也不闲,他在分割柠檬派。他依旧开怀。
      执拗的柠檬派皮酥松至极,脆渣落落纷扰时,但见嫩黄与凝白。柠檬与奶油,紧紧相依。只见阿酆和幸大叔的右手恨不能锁住各自的下鄂。张皇的吃法,介于地狱与天堂。
      “太……妙勒……”口齿不清,阿酆的舌头找不到更多空间。
      “好……好吃……”剑拔弩张,幸大叔没打算放过红莓酱里的南瓜花。
      干红蕾咽下涩涩的巴西咖啡,她盯着对面,那种局外人的体味就像长满杂草的老巷子,逐渐清晰。她气愤不已:“是不是我要先离开?这样你们好慢慢吃,吃到这个小破店挂牌歇业?”原先以为这场相亲不过是个作恶的过场,爱妈妈或许没料到,某环锁链已经打开,她的恶言恶语失去本髓:“你有完没完?南瓜里有鬼火,还有南瓜是拿来喂猪吃的。”
      “我想,你说的对。”幸大叔的银叉是毛笔,点睛无妨,气沉山河,“我们两个留下慢慢吃会儿,你看如何?”
      “慢到下地狱去吧。”干红蕾貌似绝袖而去。夏天,是个好季节。
      “你……”阿酆长长松了口气,转眼发觉英雄所见略同,不觉莞尔。
      “你是不是喜欢她了。”接着的问题平静如水。任何人听到这句话都像在作清醒梦,自己的梦境真实得跟现实世界别无二致,看看自己的手吧,省觉梦中。
      “我有点头痛啊。”幸烽终于停止慢慢吃,“大概是难为情吧。”他抬起头来,用一种成年而未长大的目光反馈给阿酆:“是的。我喜欢。”
      二人对视,其中意境,时间难断。
      “需要我给你介绍吗?”这个插曲里的影子全是里奥•福剧中的疯子编剧。说者和听者瞬间卡住,又瞬间暴笑起来。其爆破力振穿心扉。
      “我好心虚诶。”展蕊酆如是完美地披露媒人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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