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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里有政策禁止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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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位艺术本来就是门上纲上线的活路,展蕊酆座位的背后有面墙,墙上是达达派的勒达和天鹅,一个美丽的希腊神话,经过晦涩处理,体现为不可捉摸的图像与线条。宙斯,不,天鹅在哪儿?达达是自由,达达、达达、达达,这是忍耐不住的痛苦的嗥叫,这是各种束缚、矛盾、荒诞东西和不合逻辑事物的交织。这就是生活。
王明的脖颈上全体汗毛竖起、战栗,美丽又冻人。他忘记还有反抗。
“娼妇头,在美国,男人下班回家发现妻子剪了这种头,一定要和这个娼妇离婚的。懂了吗?在结婚前,打扁她,让她养长头发。”这句话一点重量也没有,但它在空气中传输的速度随着温度上升而狂飚。诚恳一些,要是王明事先在崔翼焕编导的韩版恐怖电影《声音》中实战演练过,那会警觉顽强得多,毕竟他的岁数已远远超过电影级别规定的15岁了。
展蕊酆心带悲悯缓缓起身,眼中柔和地映着一张不露声色的脸和一头蔓藤贴壁的卷发,她想起地藏菩萨,大概爱因坦的妈妈在“桃醉”理发之前默念了一句“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此刻的干红蕾正微速调控着自个儿沁红薄唇,让人想起好像去年在老冰窖里遗落了两片西瓜瓤。干妈如以往一样肆意直视阿鄷,目光犹雪地上反射的阳光,充斥着红外线IR,她清楚ALPINA雪镜阿鄷是买不起的。王明呢?不过是个意外挂失的小物件,爱妈妈有理有节同时分外冷淡地物归原主罢了。
“在那边。天堂里的丑鬼不止一个,犯了通奸罪,这种短发是羞辱的标志。你应该提高政治觉悟和道德素养。眼色不够光亮。”干红蕾始终与阿鄷对视着,吐露的气泡有序传向王明,无形无味却摄魂无疑,“香龙血树后面,你该走了。”
市经委的新同志忽略了“流行”,他感到一边耳朵冷,一边耳朵热,他回忆起第一个班长,他遥记起幼时第一次看到射雕英雄传里隐隐约约的梅超风阿姨,他的大脑综合比较了10秒,他传导出外交辞令:“你要干……干什么?你干什么的?”
“她是介绍我来的。你们不认得……那就搞错了。”阿鄷想尽快送他走。
他根本没听:“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啊?”他容颜惨淡,他抬手去阻隔那四根手指。
干红蕾典雅地收回手指,微翘小指拎出雪白手绢开始轻拭双手。王明越看她越觉得渗得慌,于是骤然站起,抬腿想奔。设身处地想想,当分不清是菩萨还是吸血鬼时,大家会有什么反应呢。爱妈妈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全国女子轻量级健美冠军。年龄增长也许正埋汰她的筋络,然而某些凌霸之气有如磷火,游离唇指间。她低着头,说:“站起来好。盲人摸象也是站着的。”她猛地瞪圆双眼,逼视王明惊颇面相,“你还没看到?她在那边!另外一个□□头!”
来不及思考,在场所有人都转过头,顺风跟上这句逼问。
除了那个站在香龙血树后面的、可爱的、波波头女孩。她娇滴滴地透过粉框眼镜架环视着四周的每一个回头客,像是借助现代螺旋CT重建古埃及木乃依的杰作,一个又一个,断层扫描着病变,到底有多少人胆中藏有舍利子?她莫名害怕起来,那个军转没有来,她跳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不明就里地离开。
“啊,啊,是我,是我!”王明霎时被兴奋占领,终于可以有目标地开始长跑了。相邻的干红蕾相当理智:“清桌,把恶心的杯子撤掉。”
“您——还没付钱呐,您——等等——”天使侍者是有翅膀的。
陵谷变迁。
Hi-IQ的干红蕾审人度事的方式与唐代吴道子画人物的手法极为相似,“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伪斜平直各相乘除”。而要命的是她EQ却与唐代另两位诗人(孟郊和贾岛)雷同,郊寒岛瘦,孤峭枯寂,格局狭隘,悲愁郁堙之气甚浓。此刻,干妈亭亭落座,她习惯性地在心头点上一盏灯,任凭那晦暗灯影闪烁,灯下的阿酆呢,脸际斑驳,轮廓忽而模糊忽而凝结为岩,动弹不得。
“你好凶啊。他们又认不到我。”阿酆作为当事人是没反应的,作为旁观者则理智得多。
“是谁叫你来那么早?你是耳硬化了还是犯中耳炎?怪不得脑膜炎爆发得那么快。现在才五点半。”干妈的灯火焦灼起来,因为时间是剥夺爱因坦的利器,儿子开始迟到了,儿子走那么早为什么会迟到,儿子是故意的,儿子觉得时间太慢还是太快呢。她无时不刻都在想如何转嫁,转嫁这种撕裂的痛楚。实际上,转嫁那一刻,她仍旧痛楚,并加速撕裂。
“我不想比你晚到。”阿酆安忍不动,犹如大地,“早到也不是个办法。”阿酆静虑深密,犹如秘藏。她的眼光保留着些许尴尬,她平静如常。
“那你就一分钟退化三次啊,自己消灭掉自己,哪儿都不污染。” 今天的爱妈妈已经相当高雅了。二人这样对峙着,昔日燕南天和移花宫主在江岸决斗预演也不过如此。
“呼……二位……呼呼……喝——喝点什么?”侍者飞了回来,追得到位,累得半死。
“你休息一下,”阿酆很不好意思,“还是等另一个人来了再点吧。”
“你不可能知道是来还是不来。我要一杯巴西咖啡。她不要。”巴西咖啡略带酸味,干红蕾想混合入口的味道不知道要多么酸。
“巴西……”阿酆看到彗星的尾巴,嗯,罗纳尔迪尼奥高兴地露出小龅牙。她不觉接过咖啡馆饮品单翻来覆去地看,当然不是在找施特劳斯记在的背面的《蓝色多瑙河》。“巴西是什么样子的?”她喃喃自语道,“小时候参加踢足球就可以到巴西去了。但——这有什么用处呢?”突发的大咧傻笑,疑窦丛生。
对面的爱妈妈抿紧了嘴,侧面的侍者也抿紧了嘴。吧台上的调酒小生深深吸气,嘴型凹凸有致:成都人啷个这么神噢。
“加杯川红工夫。”侍者的肩上出现一只堪比大猩猩的粗壮手掌,语音还好,吞吐流畅,川味十足。“巴西是个热情似火的地方。03年我宣告破产之后开始流浪,来到圣保罗市的一个小镇,名字挺复杂,叫什么部里提拔梅了目(Biritiba Mirim),可能是看到我一脸衰相,一个老婆婆过来主动请我吃了一盘豆子炖肉,这个是他们的国菜,黑久前却是奴隶吃的一种杂烩菜,奴隶主可不吃肥猪身上的内脏、耳朵、尾巴啦,奴隶就捡起来加水煮熟,嘿,现在想起来我也连咽口水,那时是多么思念夫妻肺片和玉林串串儿啊。”宽肩魁梧的男人挡住了夕阳,他的目光却鲜活坦荡,椰黄色的皮肤上浅浅皱纹亲和效力蛮强。
“我好像来晚了,抱歉啊二位。刚刚听见你们谈到巴西,嗯,意犹未尽。还想听我说下去吗?”他大方有礼地坐在阿酆身旁,生疏拐带紧张,与在座的无关。
“你多大呢?我想你会有两个女儿,但想不出你有多大。”阿酆觉得似曾相识的人她是第一回遇到,所以问题就跟呼吸一样简约直达。
他的脸仍旧半掩在暗影下,他的微笑缓缓走过来,三双眼睛饱含说不清的好奇。干红蕾突兀侧目示意侍者,你该走了。职场风云使年轻的魔鬼扭捏起来,故事才开始。“没事的,我52岁。国籍留在了巴西,我经常回来。”宽肩男轻松抚慰着身边人,他略微沉思片刻,用手梳捋餐桌边牛肋巴布流苏,“我的2个女儿那时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想应该在海边,在肯尼亚拉穆群岛上,那里有中国古代水手的后裔,当地称其为‘瓦上加人’,他们的祖先是从上加村登陆的。我只顾着吃叫‘凯布利那’的甘蔗酒、米饭,还有切得细细的甘蓝和柳橙。巴西婆婆拉住我的手,说镇长给她讲过,在这里有政策禁止死亡!‘违法者’要为自己的行为负全责。我满口包着豆饭,我忍不住问,死亡之后要接受怎样的刑罚呢?婆婆摇摇头,说:‘为了不死,请注重个人的健康。’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给我这么香的豆子炖肉了,原来不想我犯罪。”
“这怎么可能哦,不可能,不可……”侍者哗啦啦地流露惊讶,紧跟着脸转赤红,然后忙乱收拾着饮品单想离开。
“等下,小伙子。这位女士还没点。你想喝点什么?”宽肩男和蔼地问阿酆。
“我也不晓得。喝不来,又很贵。白开就好了。”阿酆想到哪里说到那里。
“白开就要配些小点心,想吃点心吧?我认识一位叫熊掌的女士,她可教了我不少绝活妙招。嘿,一起尝尝?” 的确有很多熊掌到了天堂,所幸他们没有忘记生活在人间的丑陋分子。
“好呀。”展蕊酆兴奋地合拢双手,是他们龙河镇陡磴子村那个卖铰铰糖的大叔又回来了吗?他从一大盆金黄的麦芽糖浆里绞出一大团,交给大伙儿用小棍子用力绞啊,偶尔放点在嘴里,甜到心里。
“我们要份沾满葡萄干、松子和杏仁的莎其玛,一份萝卜丝酥皮饼,还要那个软馅柠檬派。有了这些,大侦探波罗也会从比利时赶过来的。二位看怎么样?”52岁什么都代表不了,别样风味看待人生,宽肩同志表现得相当充分。
到底有谁在听这些点心绒绒的话,唯独魔鬼小侍者耳。
“我小时候好像得过天花。”阿酆发觉香龙血树第三根枝杈后面开着一扇小天窗,窗外映透着七上八下的竹竿,竹竿上挂着又短又胖的童装,正蹒跚学步。“我记不得长在脸上的天花是什么形状,是不是像桂花,还是跟野菜花一样?”她冒出这个问题是有原因的。
“嗯呼,看——看——你的胳膊——你在说混——假话。”干红蕾首次参言,好像带着口罩,这个表现不太寻常。“在你出生前,WHO就宣布全世界已消灭了天花病。我知道你不是装的,你真有B——”爱妈妈呼吸急促,等于再加口罩。
微笑,笑意如清风,宽肩男轻快地介入新话题:“忘介绍我自己啦,我叫幸烽。不是邮寄的那个信封,是三生有幸的幸,看,”他往桌面玻板呼口气,提指就写,“上面一个土,下面是人民币的符号¥。原来我在土里是可以挖到财宝的。至于这个烽嘛,”幸烽笑意更浓,用力呼气玻板雾蒙蒙,灵活的食指只管连圈套着孤烟升起,“这儿是烽火台,想想‘为博美人笑,烽火戏诸侯’,周幽王就是这台主。褒姒到底笑没笑,嗯,我也想知道。正是烽火的烽啦。”他转手接过汤色红匀浓亮的川红工夫茶,深嗅其清鲜枯糖香,顿为陶醉,“我妈是重庆人,就爱川红珍品‘早白尖’,她可是爱皱眉头,不苟言笑。妈妈叫幸强花,我一个人在巴西的时候,老会想起她的名字,哈哈,强作花算不算幸运呢?”
“那你……怎么跟着你妈姓?”干红蕾忍不住解开一层口罩,“你爸爸……同意吗?”
“看看‘姓’字怎么写不就知道了?‘姓’分为‘女’和‘生’,千辛万苦生孩子的是妈妈,人禀天气所以生者,只有妈妈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按说姓氏起源,根据字面意思来看,应该是来自古代国君的‘宠爱’和‘赏赐’,我们最老的祖籍在江西南昌。你们呢,你姓什么?”幸烽一气呵成,饶有兴趣地问起这位卷发似菩萨的中年媒婆。
“我姓干,随父姓。”干妈微抬下巴,傲然示意,奇异的是她的下巴有点内弯,如四季豆翘角般向上兜起,不够犀利。
“那你儿子呢?儿子跟谁姓?”宽肩幸的问题接踵而来。
“当然跟他爸爸了,这个……还用说吗?”干妈皱紧眉,她的儿子属于谁呢。她的目光冰火相溅,瞳孔间死命箍着阿酆波波头下的脸。媒人的敌意是越野车的尾气,粗鲁而奔放。
“你不介意?为何不跟你姓呢?‘干’姓起源也在春秋,是以国家为姓。那时江苏扬州有个干国。或者你们是鲜卑族?从复姓纥干氏改为单姓干,这是入中原后汉化的结果。传说中的名剑干将与莫邪不就是铸剑名匠干将夫妻吗?你见过这两枝剑吗?那么好的姓……”怪透了。媒人被将了一军。然彼此并未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