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醉》季祧

3、天堂里有个丑陋的人

　　天堂里有个丑陋的人，我却始终惦记着……
　　爱因坦曾在信中建议过，让展蕊酆不要到送仙桥97号 “天堂与丑陋的人”咖啡馆去相亲：“妈妈实在太毒，你实在太耐温。我是美国人了，我是CIA情报处、行动处和科技处监管的目标，所以我回不了大陆。妈妈还想致你于死地而后快，比起去天堂让我惦记，不如赶快结婚。中国与美国之间都没有长期同居协议，何况一本笑容满面的废纸。只要可以从实质上摆脱掉我的妈妈，天啊，我们宁愿四海为家。原因是我们都没那么毒。你说哥斯达尼加怎么样？等我有了多重国籍……你就可以双手朝天，骑自行车环游世界啦。”
　　阿酆已经到了天堂，16:49。她不怎么理会身边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侍者，她很贪婪，路边摊5个彩球的冰淇淋实在动人心魄。阿酆习惯性重温干氏通信录，想想有没有地方搞错：
　　“干氏指定时间：2009年4月25日17:50。
　　干氏指定地点：如前所述。
　　干氏指定面貌特征：人样，不，你像个人就行。
　　干氏指定神态表情：丑陋，保持原态。
　　干氏指定实施细则：等……一切可以让你顺风去天堂的措施，随地待命。”
　　冰淇淋讲究基底粉料，牛奶天造首选，可可水果则为辅选，比如海峡对岸总统竞选，小马哥是牛奶，而萧万长便是可可/水果。底色已浓，覆以任何斑斓皆为创意，从健康黑色五谷到酥脆坚果、彩皮花边、爆炒时鲜、挂杯不倒改良剂，应有尽有，百类齐全。阿酆唇舌间过往的是平民崇尚的平凡和简单，五个羞涩各异的纯色彩球，椰奶球最胆小，努力把自个儿往巧克力和凤梨后面藏，阿酆都看不见它了，仍旧桃醉其中。
　　一百年前，被当时的巴黎人称作“安东尼先生”的波兰理发师在女演员伊芙•拉娃利尔小姐头顶完成了波波头的处女作，仅仅因为伊芙小姐要在舞台上扮演一个比自己实际年纪小的角色，求助于他希望自己看起来更年轻。阿酆具有某种无法归类的气质，是男性、女性和孩童的综合体，而维达•沙宣为华裔女演员关南施设计的经典“南施头(Nancy Kwan Cut)”，以卓越的几何线条感，彻底摧毁了展蕊酆与生俱来的外观表象，令她在人生舞台上沧桑了5岁，就像蓝色星球之外原本可以看到万里长城的脉络（老实说谁曾看到过），现如今长城仍旧万里奔腾，然跨越星际的唯美镜头中他却被屏蔽。阿酆有些紧张，长至唇边的秀发边缘微卷，她感叹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吃个大号冰淇淋也不比自己容易多少。
　　品味怎么就这样艰难，剪刀手爱德华是哪国的？阿酆回忆起地龙（蚯蚓）好像是民间古方治疗前列腺的常用中药，她坚决地把荡漾在左脸和右脸的蚯蚓群引体向上，她的下巴上翘像锥子，“好像滴在脖子上的是哈密瓜味的。”
　　紫色磨砂天花板上浮现一张诧异失落的脸。
　　“你……嗯，” 个头微过1.7米的男人，脸方正有棱，无奈轻咧唇缝微叹一声，“来得还真早。啊？”
　　“是提前很多了。”阿酆觉着冰淇淋的流速在增快，她赢过了干红蕾，干红蕾又败给了他。
　　矮个男讪讪坐下，拿起菜单，一页复一页，心有不甘。蓝色菜单是用来沉思的，他激光扫描咖啡因的眼神似乎在探视一个夜暮村庄，炊烟袅袅升起，人呢，活跃在地道。他的不安加剧，他噌地抬头，可惜没赶上阿酆唇与齿的节奏，让舌尖流连忘返的风景是冰甜。
　　“真的……有——那么好吃？”矮个男原先以为沙宣波波头是神秘而冷艳的，“我要杯桂花鱼胶冰豆浆。”他挥手让侍者走开，接着把目光投向窗外，视觉疲劳状态从他那灰雾扫帚般的眉毛里体现出来。
　　“是好吃。”阿酆庆幸口舌暂被冻住，她和善地看着对方，“你看起来好年轻。”
　　为了PS掉油然而生的一声“哼——”，矮个男回转头，“我叫王明。”他再次低迷而惊讶地看着对面的巧克力冰筒如是顺利地沉入一眼古井，他怀疑撒旦的恶魔Glutton低调地潜伏在那段参差弯卷的发梢上，青绿的冰凌凝于其间，戏谑地晃动着。他忽而什么都忘记了，口述的倒是由衷的：“我这几天都在加班，早晓得12点就把手机关掉，唉，公务员造孽，啥子加班费都没有。”
　　原态英语课本里的Lucy和Lily滑翔进入阿酆视野，她问自己：“我该说Hello, I am Lucy, 还是I am Lily。”追溯既往，干氏相亲法至少要三个人，好比自家烹制石头火锅，从高汤到主食原材，从蘸酱到速配火锅料，一切都齐了，唯独缺一口浅底的黑色石锅，两旁丰盛奢华的食物汤料，飘零散落，难以碰撞，难以膨胀，难以熔合，难以散发浓浓芬芳。干氏石锅保温性佳、能吸油脂，而且质地粗、细孔多，会吸收食物汤料的精华，煮愈久愈鲜美，可惜……这口老石锅永远都不开火。
　　阿酆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垫，以往被垄断的话语权奇迹般流放到嘴边，她说：“我们说点什么好呢？造孽吗？”
　　“你还没点？小伙子，你过来。”王明语气懒懒，手伸得笔直示意侍者。
　　“我不要。太贵了。”阿酆有过两次振聋发聩的结帐经历，话未结音，她本能发现这六个字掷地有声。
　　“没—事——”王明的眼珠弹跳起来，几经转业周折的他打算松口气，回到成都找美女，尤其当他坐在华阳翻版鸟巢内的时候，放眼北望，山上朝来云出岫，随风一去未曾回。蓦然回首，身旁立着一只巨大的灰色大鸟，这是一只灰颈鹭鸨，
　　她对公务员的出现完全无动于衷。无论她是不是濒危鸟类，王明十分沮丧。他微微握拳，音质混浊：“嗯，说你是二十三……对吧？”
　　“我不——要——。”10米开外的黑领侍者嘎然止步。阿鄷惯性地想把头发别在耳后，她迟疑着时机：“是二十七。”
　　“哦。”也许这是赤裸裸的真理吧，王明火气旺盛起来，“服务员！豆浆还没送过来呢？”他有了主意，想当年他为喝酒连续输过三天夜。“学校好耍吧？”
　　“回来是不是不容易？”展蕊鄷实质上想问：出去是不是不容易？
　　“还可以。本来喊我到纪检去的，想换个环境，所以去经委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公务员三，连社保都没有，不晓得以后咋个混，所以你出来……”军人与公务员角色转化到底需要，还是不需要？估计王明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
　　桂花鱼胶冰豆浆上桌了。雪沫和桂花在透明高杯中骄傲地起伏跌宕，阿鄷吃惊地发觉其中好像有颗淡褐橡树果匆匆路过，王明低着头认真吮吸的姿态使她记起冰河时代里怪诞神武的犬齿小松鼠Scrat，它为了梦想中的小小坚果，引发大雪崩。阿酆目光炯炯观摩着对面奥巴马款头型，揣测着“如果上面别上个鱼骨头发夹，就跟化石一样啦” 。灰白鱼骨头，噢，对了，是耳环，康辉旅行社的耳环。阿酆的眼神似被雾气所绕，她辨认出不远处是成温立交，上番相亲成功告败后，爱因坦的妈妈不由分说把她撵进康辉。
　　“请问，你是结婚了还是单身呀？” 带着鱼骨耳环的女人热情看着阿酆的无名指。
　　“到美国要几万啊。”干红蕾嘴角闪霹雳，眼纹带笑意。
　　“我得事先给二位说明白，单身女性拒签率是80％。”鱼骨用右手撑起颧骨，“签证费2200，不会退哟。”
　　“足够了。”爱妈扭身开拔。老实说陶华碧该送一大罐老干妈麻辣酱给她。
　　咕噜咕噜，咕噜噜噜。化石没出现。
　　“我渴坏了。”畅腹大饮者，不只阿酆。“小妹儿，再拿一杯。”王明终于抬起头，紧倚沙发后背。“我住到华阳的，桂溪公交站9点收车，可能你要一个人去看《死去女友的幽灵》了。嗯，其实是我爸爸过来了，他也是军人三，所以……我要早点——”
　　“幽灵在那边。”四根冷冷的手指分别夹住军转同志的左耳与右耳，Wall•E的头是怎样游走的？看看王明的脑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