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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醋海生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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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放完灯便回了屋。谢斯然沐完浴从屏风后出来,已是子时,夜已深,她见霍骁依然毫无困意的端坐在她平日里临帖磨墨的书案上翻阅着什么,便笑道:“殿下还未歇下吗?莫不是在等斯然替殿下宽衣?”
若是平日在侯府里,听到谢斯然这般调侃他,霍骁定然是要上前哄着她服侍自己的,可此刻他却只淡淡的望向那书案一旁的落地脚几,只见精致的隔间上错落有致的放了一堆小玩意:有草编的蛐蛐,有璎珞织的蝴蝶,有苏绣制的香袋,有一朵白玉雕成的芍药花。这些精致小玩意不像是自己买的,倒像是有人定制了送来的。
再看书案之上,挂了一幅谢斯然手执蔷薇伞,以纱敷面的小像,右下角落款是宁致远。
霍骁状似随口般问了句那些小玩意可是谢斯年买来予她闲玩的?
谢斯然没有立刻回答,顿了顿,从梳妆台边转过脸来,看了看他,淡淡道:“不过是些拿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然儿早就不爱玩了。”又含糊加了一句:“都是以前的东西了,明日我找人收起来。”
翌日一早,谢斯然拜别了父母与哥哥,便上了轿辇同霍骁一起回侯府。
一路上谢斯然几次没话找话般和霍骁闲话家常。
“听闻京郊的秋菊当数今年开的最好,殿下可有时间陪然儿去看看?”
“……”
回应她的是满车子的沉默。
谢斯然不死心,又道:“然儿最近调得一款信香,闻之犹如置身兰谷之中,还未曾有名儿,殿下赐它一个香名可好?”
却只见他闭目养神,似乎很累的样子,依旧一言不发。
这是谢斯然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怒气,不发作,却很明显。
马车停在了侯府大门前,霍骁没有同谢斯然一起进府的打算,谢斯然临下车前,倔强而又认真的问道:“那殿下,今晚回来用膳吗?”
回答她的依然是一片寂静。
等她下了轿辇,霍骁对梁英冷冷的抛出了一句:“去枢密院。”说完便直接放下了帘子。
梁英对着小王妃恭敬的抱拳一拜,便慢慢起身绕回去,特意磨蹭了一会,见他主子依然一言不发的样子,便只好小心而又缓慢的驾着轿辇走了。
将至酉时,谢斯然遣了府里一个机灵的小厮去宫门处打听殿下何时下值,又让苏妈妈在然园张罗出了一桌可口佳肴。
可一直等到夜深,也不见霍骁回府。
这是谢斯然第一次独自在然园的暖阁里入睡,半夜口渴,她像往常一样伸出嫩白的小手在床头边几上乱摸,以往每每摸了一阵便会被一只大手扶起来躺在床沿喂一盏茶,可这一次,直到谢斯然惊醒,却只见灯盏柔光摇曳,窗外树影婆娑,再无他人。
她抱着被子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在哪。
是有点难受的,仿佛心里被人揪起了一小块,想放下,却理还乱。
只见她默默起身倚靠在床栏边,神妃仙子般灵动的笑眼此刻竟慢慢起了湿意,也不管夜深露重,竟这样靠坐着直到天微微亮,她想,她可能是有点想家了。
夜间失眠,以至于第二日到晌午方起,她忽想起昨儿傍晚园子里翁管事的回话说从临安城运来了一批菊盏堆在胧月桥边等着她吩咐安置,于是匆匆梳洗完毕,用了膳便一路过树穿花,往胧月桥一侧的花圃走去,到了那处,斯然便叫了管事的翁叔领着两个小厮细细的取出从临安城运来的那三十株瑶台玉凤与天鹅舞,斯然有心按不同颜色与花期布置,花圃视野本就开阔,一眼望去,可见满园高下参差,错落有致,芳菲怡人。
待打理完毕这批菊盏,已近黄昏,却依然不见霍骁回府。
没关系,谢斯然想,本就是天家赐婚,若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最好,若不能,那便为他娶几房貌美娇妾,至于她,一向深居简出惯了,闲时烧香品茶,空时挂画插花,安安静静了此一生也好。
第三日清早,谢斯然梳洗完毕,用了早膳便去了议事大厅旁边的书房,那是霍骁平日在侯府里最常待的一处,或许谢斯然自己也不曾察觉,这书房里,有霍骁身上的气息,如苍松,淡淡的,很清爽。
谢斯然在书房里对着王献之的《中秋帖》在松花笺上临摹,一坐便是一天。
霍骁依然没有回府。
天擦黑时,斯然走出书房,路过议事大厅,迎面远远的走来一个人,是安宁王府的小王爷,霍闲。
“霍闲给王妃嫂嫂请安,嫂嫂安好。”
“小王爷请起,可是殿下让你来的吗?不知是否有何要紧事?”
“确是因王兄所托而来的,不过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来拿几份文书罢了,”霍闲顿了顿,又解释道,“王兄近日在洛阳督办水利之事,故遣了小王代管京中公务,衔接一二。”
“小王爷可知,殿下此番去多久呢,随身衣物,可带够了?”小斯然已经尽量放平了语气,尽量让自己至少不要流露出失落之态。
“水利之事不好说,短则月余,长则数月吧。”霍闲却是有点懵,他这王兄一向看重嫂嫂,离京之事竟没和嫂嫂交代吗?思及此,霍闲赶忙补救:“此次水利工程事出突然,故而走的紧急,嫂嫂宽心,王兄在外办事一向利索的紧。”
原来是离京办事去了,斯然心想,洛阳气候干燥,他又走的这样临时……到底放心不下,匆匆忙叫入画收拾了两大箱霍骁平日惯穿惯用的衣裳细软,并两罐他平时爱喝的君山银针,一并交给霍闲托人送到洛阳去。
离开侯府时,霍闲在仪门前逮住了被安排在京城全权护卫谢斯然安全的列超。
“王兄离京之事,尔等竟然没禀报给王妃嫂嫂知晓?”
“回安宁王,末将问过梁将军要不要禀报,可梁将军却迟迟不答复,好不容易答复了,却只让人传来了一句殿下没让禀报,你自己看着决定吧。”列超一幅委屈状,他也为这事纠结了两三天了。
霍闲恨铁不成钢:“糊涂!你和梁英这些年果然是光长武艺不长脑子,由着王兄和嫂嫂这样冷战,若真误会的深了,仔细你两的皮。”
王妃嫂嫂显然对王兄离京之事毫不知情,并且霍闲能感受的到她在尽量压低语气,没表现出任何情绪上的异常,但越是这样刻意的压抑,才越让人觉得王妃嫂嫂其实这几天过的不太好。
霍闲亲自去了一趟洛阳。
到了洛阳行宫,等霍骁议事毕,霍闲第一时间凑了上去。
“王妃嫂嫂托我带来了一些东西。”他把两罐君山银针拿了出来,献宝似的在霍骁眼前晃一晃。
“嫂嫂还怕王兄在外头吃不饱穿不好呢,收拾了两大箱东西,一定要我亲自送来。”说罢把堆在一旁的行囊一股脑全塞给了站在一旁的副将梁英。
霍骁盯着那两大箱细软看了会,继续一言不发抬脚便往外走。
霍闲急急追上去,“那日见着王妃嫂嫂我都不敢认,看着没什么精神,却还惦记着王兄,问多久回去,可担心了。”
霍骁终于放慢了脚步,却是对着梁英吩咐的:“通知列超,去宫里王院首那开一副养精补气的方子给府里的苏妈妈。”梁英忙应下,转身便差人传信去了。
又见霍骁终于对着霍闲开口道:“她真这么问?”
“比金子还真。我说王兄您这次是不是太过了,离京总要和嫂嫂说一声吧。”霍闲这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正经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得亏我这嫂嫂人美心善,又温柔和气,这要是换作其他女子,怕是要有脾气了。”
霍骁:“本王倒十分期盼她肯来与我闹上一闹。”
霍闲:“……”
过了一会,又听霍骁像是自言自语般问道:“你说她还喜不喜欢宁致远?”
霍闲惊呆:“您真是我王兄吗?长安城多少贵女们思而不得的少年英雄,天潢贵胄,何时这般不自信了?”
霍骁却没理会他,自顾自叹道:“我曾经以为我不在乎,管她心里有谁呢,只要人在本王跟前就好。”
“那现在呢?”
“不知道。”
霍闲这一生潇洒惯了,一件事情能简化绝不复杂,甚至觉得他王兄有点小题大做,“嫂嫂与国公府的婚约被废之时,并未听到有任何抗拒之声呀,依我看,嫂嫂对那小公爷显然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霍骁却突然有点失落,因为他不得不承认,霍闲有一点说对了,她对和她有过婚约的人,包括对他,似乎都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换句话说,她谁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