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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然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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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斯然是被打横抱着入府的,几次想下来,却被他按住了,直到出了议事厅,她才得以下地,穿过内堂,转过一条回廊,入眼之处是一座秀气精致的江南园林,抬头可见满目雪墙黛瓦,园子入口处铺着白石台阶,门栏窗台,皆精致雕刻,像一幅水墨画般呈现在眼前,园子正门上挂着一块芳匾,上刻“然园”二字,进入园中,小小石甬路曲径通幽般蜿蜒而上,两边满栽芍药,又辅种了四季常青的苍松翠柏,一时到了内院正屋,只见一应置物摆设,皆与谢斯然在太傅府内的闺房一致,想是霍骁差人有意装饰过的。
谢斯然对那满院子的芍药十分喜爱,“殿下是如何知晓,然儿喜欢芍药花的?”
“在你出嫁前夜,我给你哥哥献上了好几壶上等的浮玉春。”
“……殿下是指我哥哥,几壶酒便把我卖了?”谢斯然听的一脸郁色。
霍骁伸手撂起她耳边鬓发,拿在鼻间细细的嗅,答非所问:“饿了没,走,陪你用午膳去。”
霍骁身职要务,又适逢晋国大一统初期,百事待兴,白日里几乎不可能在园子里见到他人,即便在侯府,也多半与副将们在议事厅里商谈要务。但只要处理完公务,无论多晚,霍骁都是要回到然园就寝的,有时到的晚,小斯然已经在里间暖阁的帷幔大床里睡下,他怕吵醒她,也不叫人,直接蹑手蹑脚的爬到床上,小心翼翼的搂着她入睡方觉满足。
小斯然出嫁时,谢府陪嫁了入画、品茗两个大丫鬟并一个麽麽苏妈妈过来,侯府里原本伺候做事的大多已有了些年纪,霍骁怕伺候的力不从心,便让许管事精心挑选了一班心思纯正,做事尽责的小厮并八个粗使小丫鬟来,一并交给了苏妈妈带教。以往霍骁带兵在外,定北侯府也就常年这般空着,今岁虽回京,但府里住的也一直是一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武将,少有烟火气,反倒是小王妃的到来,这座侯府才终于热闹了起来。
展眼便是斯然归宁之日,又恰逢中秋,太傅府此前一早接到消息时便已经忙开了来,老太傅与夫人快两月未曾瞧见女儿了,好容易盼到归宁,如何能不喜,只见谢夫人早几天便领着上房的几个丫鬟一日不得闲的张罗采办起来,又督促陈叔请匠人扎了斯然素来喜爱的花灯烟火之类,至归宁这日,诸事皆妥,只等女儿女婿归来。
可直到约定好的巳时,却不见侯府的轿辇过来。
倒不是霍骁托大误了时辰,他可是一大早便自觉起来洗漱更衣了,头束金冠,腰封玉带,只见他神清气爽的站在帷幔前,一派倜傥风流模样,伸手欲拉那还在赖床不起的人儿,似乎心情大好的样子:“还不起来,也不怕误了时辰。”
“不起!”
外间伺候梳洗的丫鬟们不敢猜测世子殿下与小王妃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见暖阁里一个泰然而立,一个悲愤不已,本乖乖窝着的小王妃,此刻极其迅速的探出脑袋,毫不客气的拍开了世子殿下伸出的手,拍完还特委屈的红了眼眶,“你答应过再不欺负我的,骗子!”
霍骁见宝贝心肝快哭出来了,忙上前搂到怀里细细安抚,“真委屈上了?”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过分啊……”谢斯然悲愤哭诉。
“没有吧,什么时候?”
“你有,你……你怎么就知道欺负我啊!”
“……夫人是指今早……床上之事?”
霍骁握了她的食指放在自己嘴里轻吮,低头对着她坏笑,“可明明是夫人你一大早的就诱惑我啊,这谁抵得住。”
“我何时诱惑你了!”谢斯然气的拿起软枕朝他掼。
“夫人息怒,是为夫错了,下次再不敢的。”他装作恍然大悟十分懊悔的样子哄她起床,亲自拿了丫鬟手里捧着的梳洗之物,为她篦发更衣,他想,他的心肝真是脸皮薄,羞愤了一早上,只因她今儿晨起梳妆,兴致高昂的在那试衣裳,像是要把最近流行的几样款式花色都一一拿出来试个遍,而他靠在床头一边漫不经心的欣赏一边笑称她是属花蝴蝶的,这般自恋,可是欣赏慢慢的开始变了味,他看她更衣的眼神逐渐变深,最终没忍住温香软玉近在跟前的诱惑,拉着她颠鸾倒凤了好一阵,做到兴头上,意乱情迷之际说了一句“小心肝,水真多。”
世子与小王妃的轿辇到了太傅府时,已过了未时,太傅与谢斯年领着合族子侄在外仪门迎接,谢夫人则领着族内女眷等在内院,见到轿辇,纷纷跪拜,谢斯然下了轿,便直奔她娘亲而去,谢夫人是第一次和自家闺女分离这么久,拉了她的手便关切的问在侯府可还适应,可曾受委屈,每日都吃些什么,府内下人伺候的可还尽心,谢斯然回应到万事安好,让母亲宽心。进了府内,只见处处烟火缭绕,灯火辉映,喜气洋洋。
用了晚膳,霍骁在书房里陪老太傅下棋聊天,老太傅又留他吃了几盏茶,等到出来时,天已经大黑,他找了一圈没找到谢斯然,便随手问走廊上路过的小丫鬟,“王妃在哪?”
“回世子,娘娘在北苑里,正与大公子一起扎灯。”霍骁听完便往回绕向九曲长廊,直奔北苑而去。
十五圆月,洒下来的月光如水一样铺满了整个北苑,院子里,一对雪玉似的兄妹正坐在庭院里聊家常,旁边石桌上堆着一叠形形色色早已扎好的灯,却不见有人去放。
“三日前,致远的心腹小厮来找过我,”谢斯年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央我去劝劝他家公子。”
“何故要劝?”
“自你大婚后,他便终日买醉,浑浑噩噩。”
谢斯然有点惊讶,她一直以为致远哥哥对她的喜欢,同她对他的喜欢程度是一样的,至多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丢开了便也释怀了,不曾料到退婚一事对他能有这般影响。
谢斯然沉默了片刻,方无奈开口道:“哥哥去劝劝吧,望他早日放下,凡事当往前看。”
“我去探望过一次,根本听不进劝,只嚷嚷着要见你,很是不甘心的样子。”
“于礼不合,即便见了又怎样呢,于他而言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寻得弱水替沧海,滔天相思不复在,”谢斯年慢悠悠放下茶盏,淡然起身回道:“男人嘛,能有几个痴情的,妹妹不必担忧,等他再度遇上一两个红颜知己,保管对你也就淡了。”
“哥哥这话像是经验之谈,这次又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跳你坑里了?”
“套话呢?睡你的觉去吧。”
“嗷~别弄我头发,烦不烦,每次都是这招!”
月明星稀,有微风拂过时,院子西面的一片竹林便被吹的沙沙作响,谢斯年起身离去时,霍骁恰好正抬脚进来,两人便互相作了个揖算是打了招呼。
“在写什么呢?”霍骁看她拧着眉认真的在一只画着桃花的明灯上写着什么,便没再出声打扰,一双英气的瑞凤眼默默的扫向那灯。
只见她已经写完了一只:“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又见她拿起另一只画着一树枫叶的明灯写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霍骁心里有点吃味,她难道是在追忆什么故人吗?
“殿下可愿同斯然一起放灯?”
自然是愿意的,霍骁心想。却几度想要开口问问她,是不是心里思念着一个人,是宁致远吗?应当不是,他的暗卫这几年一直都有把她的信息汇报给他过,她对宁致远绝对谈不上爱,难道,另有其人?
夜凉如水,霍骁握了谢斯然的手,将一盏盏明灯点亮,他看着明灯划破黑夜,照亮了漆黑的天空,却照不进谢斯然的心。
霍骁总觉得她好似这一盏盏孔明灯,只需轻轻一放,便飘远了。即便此刻她正被自己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