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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书信 独属于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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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宗政扛过了新环境的压力,升学考试中平稳发挥,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这期间,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一年后,李木桃没有参加升学考,选择了四处游历。即使这样岳宗政也没有放弃通信,两人约定把信投到固定的地方,在李木桃方便的时候,再转寄给他。
李木桃的旅费花光了,这段时间一直在便利店打工。交班之后,李木桃换下工作服,回去的路上顺便取了信。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淡绿色的信纸,蓝天、修竹、碧水,把信纸凑到鼻前闻了闻,似乎还有种淡淡的茉莉香味,岳宗政的品味一直很好。
李木桃读到其中一段,皱起眉头。
“这次的投稿又石沉大海,我可能是真的没有写作的天赋,无论怎样反复修改,依旧没有什么进步。我以为自己看了那么多书,读了那么多故事,就能写出一样的文字,但我好像高估了自己。
那些文字在别人手里是听话的乖宝宝,到我这里却变成了顽童,我可能是真的没什么天赋吧……”
李木桃回到逼仄的出租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回道:
“我不知道什么是写作的天赋,但你每一次修改都是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并对它进行了修正,每一次都是前进了一小步。
也许它离你的目标还差了很远,但再远的距离也是这样一小步、一小步积累而成的。就算永远达不到,但我们也永远在前进的路上,只要那是你想走的路。
就像我始终坚信,北极星不是让人到达的目的地,而是为人指引方向的明灯。与其想着永远也到不了那里,不如看看脚下的路,回头望去,你会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了。”
回复完这一段,李木桃呼出一口气,把信纸放到一边,打开看了一半的书,继续读起来。
李木桃又攒够了一段时间的路费,背上包,继续踏上旅程。他没有目的地,搭上哪趟车就去往什么地方,就像随风飘游的蒲公英。
这天,他看到了一场震撼的日出,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村子后面的一座很普通的山上。
李木桃回到寄宿的村人家里,从背包里翻出写了一半的信,接着写道:
“今天我遇到了一场日出。
断崖前是一览无余的群山,铅云滚动在脚下,幽蓝的天幕低垂。然后天际线开始泛白,幽蓝一步步退去,太阳在群山后烘烤着一切。铅云从内里开始泛红,像融化的铁水,又如滚动的熔岩。
终于,朝阳冲破一切,浑圆、炙热地从两山的隘口处现身,仿佛被两山托举着擎到了高空。”
写到这里,李木桃眼前再次浮现起那壮美的景色,他拿出画纸和油画棒,专心致志地涂抹着每一抹颜色,蓝与红的渐变,群山的幽暗,朝阳的红融……半晌,他举起画纸,拿远了打量起来,然后又在铅海的暗部调整了一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种感觉。然后拿出定画液喷好,放在一旁,又转回去写他的信。
他划掉低垂,改成笼罩,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会,又换了回去。就这样逐词逐句地修改,力保每个词、每句话都能最精准的表达他的心境,花了大半上午的时间,终于达到了他满意的程度。
李木桃又撕了一张纸,誊了一遍,全篇通读后,终于呼出一口气,这样就可以了。
他把已经干了的画片夹在信纸里,一起装进了信封。
岳宗政每天课程结束后,都会到收发处看一眼,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一无所获,但他已经习惯了,李木桃总是走走停停、居无定所,回得慢也正常。
今天是他的幸运日,岳宗政收到了李木桃的回信。他摸了摸,感受着信封里面的手感。
李木桃不会次次都夹物品,所以岳宗政每次都会先摸一摸,就像找彩蛋一样。有时是树叶、有时是羽毛、甚至有一次是个馒头形的小石头,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画卡。
他分辨着手下的触感,看来这次是中头奖了。岳宗政笑着把信妥当地夹进了最喜欢的书里,背上包,往学校的综合超市走去。之前的信纸已经用了好几回,他准备再买点新的。
岳宗政站在信纸本的专柜前,眼睛在各色的本子上扫过,拿起一本颜色柔和的,一看上面的图案,又放了回去;目光扫到一本他很喜欢的,但是和上一本差不多,没必要再买一本;接着又拿起一本水果形状的,柠檬、西瓜、草莓……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这个阿桃应该会喜欢,就是画风……念头刚转了半圈,一双白色的坡跟凉鞋犹疑着出现在他的视线边缘。
他目光上移,看到女生绞着的手指、希冀的双眼。岳宗政直接道:“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说完又继续研究起那个水果本。
女生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半张着嘴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见岳宗政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女生抿紧嘴巴,耷着肩膀走了。
晚上,夜深人静,室友们都睡了,岳宗政摁开小台灯,拿出李木桃的信。手指拂过信封上的字迹,弯了弯嘴角,阿桃的字最后一笔总喜欢往上挑,像小猫翘着尾巴。
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后放到鼻下闻了闻,李木桃寄来的信似乎总有一种草木的气息,他觉得很好闻。
展开信纸,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画卡,赤日冲破一切的震撼,让他久久不能回神。他摸着画面凹凸不平的纹路,想象着阿桃低着头一笔一笔画着时的模样,现在他已经知道,这是油画棒绘制的效果。
他的阿桃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风景,何时他才能和阿桃一起并肩看着一样的日出、吹着相同的晨风?会不会永远都不可能?
他眼前浮现出他的阿桃身边走着个陌生的女人,两人一起牵着个小小的孩子。
岳宗政甩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那遥远却可见的未来,是他不愿去想的。
他把日出的画卡像往常一样贴在书桌靠着的墙上,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盯着黄蝴蝶跃跃欲试的胖三花,遥遥望不到尽头的乡村小路,清晨雾气蔼蔼的公园……
他经常盯着那些画,一看就是好半天,方形的画卡仿佛一扇扇开在墙上的小窗,从那里他透过阿桃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
看了一会画卡墙,他展开信纸,一手摩挲着他的镜子,一边细细地读了起来。
“回头望去,你会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了。”
岳宗政闭上了眼睛,把信贴在了胸口,他的阿桃总能用最平和的文字发出最有力的声音。当他回头望时,真的会发现已经走了很远了吗?
岳宗政又看向信纸,那当他向前望时,那人又会不会在前路等着他呢?
石砌的院墙上顶着蓬松的白雪,雪地里一条黑色的小路通向院门,炊烟从白雪皑皑地屋顶冒出,在寒风中倏而消散。
李木桃窝在暖暖的火炕上,吊着右胳膊,左手拿着笔笨拙地在纸上写着,没写两笔他就放弃了,实在是没法看。
边吸着冻梨边考虑了会,他拿出手机,从网络上找到了岳宗政学校的论坛。
岳宗政正在餐厅打工,一手托着一个餐盘,给顾客上菜。
电话突然响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便直接摁掉了。
然而那个号码又锲而不舍地打过来,岳宗政本想再摁掉,手指在红键上犹疑了下,最终摁下了绿键。
“喂,是岳宗政吗?”话筒那边传来了一个男生的声音。
岳宗政皱起眉头,这个声音不陌生,但是一瞬间又想不起是谁,“是。你是?”
“我是李木桃。”
岳宗政瞬间手一软,手机从耳边滑落,指尖堪堪勾住手机边缘,慌忙攥紧,转身快步躲到了餐厅的角落,“阿……木桃?”
“嗯,我最近把手摔断了,没法给你回信。怕你担心,跟你说一声。”
岳宗政皱起眉,“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滑雪的时候冲太快了,没事,只是骨裂。不过没我想的恢复得那么快,估计还得个把月吧。”
“好,你多注意休息,我给你写就行,不用给我回。”
“嗯,其实我是想说我们可以电话联系,这样手伤了也不妨碍。”
“哦,”岳宗政把手揣进兜里摩挲着镜子,轻声道:“主要是我上课、打工,很多时候不方便,所以……”
“好吧。”李木桃表示理解。
“岳宗政,人呢?这边要上菜了!”大堂主管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李木桃识趣道:“你快去忙吧,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岳宗政不舍得挂断电话,他三年没有听到阿桃的声音了,可是自己刚才又找了个那么拙劣的借口。
“拜拜!”
“好好休息,拜拜。”岳宗政看着回到主界面的手机屏幕,突然懊恼刚才怎么忘记把阿桃的声音录下来了。以前在一起那么多时间,都没想到过这件事。如果能录一段阿桃读书的音频,晚上睡觉时听着,应该就不会有那么多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了。
叹息了一声,他把李木桃的电话存了起来,备注上:阿桃+年份。
其实他知道存了也没用,李木桃总换号码,手机里还存着他高中时的号码,应该早就打不通了。但他就是想存,看着通讯录里备注的“阿桃”,那是只属于他的阿桃。
不知道刚才阿桃有没有发现他的谎言,不过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挑明,他的阿桃就是这样的人,永远留一线。
虽然课业和打工确实很繁重,但也绝没到接不了电话的程度。他私心想跟李木桃保持着这样的书信往来,那样他就能摸到阿桃的字迹,收到信里的礼物,这一切都是独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