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初见 一个白皙清 ...
-
时光荏苒，岳宗政脱下学生时期洗得发白的 T 恤、牛仔裤，换上了熨帖平整的衬衫、皮鞋；印着校徽的书包被收进了柜子深处，带着皮革纹路的公文包稳稳地摆在了桌面上。
大学毕业后，岳宗政如愿成为了一名编辑，但新生活却并未如愿地展开。他以为他会每天在文字的海洋里遨游，没想到是天天泡在臭水沟中，甚至一度要打开新的投稿时，他的指尖都是发颤的。这种逻辑一塌糊涂，十句三个语病，甚至错别字一堆的狗屎——不好意思，他必须得用这两个字，是怎么好意思发出来的？！
那段时期他都快被这些儿戏一样的作者搞出PTSD了，好在就像阿桃说的一样，越是在这种环境中，当发现一篇好作品时，那种挖到宝的喜悦就越强烈。
一旦遇到好作品，他都会和作者反复沟通，力保让文章呈现出最完美的状态，就像在为一颗宝珠打磨，让它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彩。每当收获到不错的反响时，他都很有成就感。
闲暇时，他很少和同事一起出去消遣，依旧喜欢坐在书桌前，盯着墙上的画卡发呆，或者慢慢看上一本好书，细细品上一杯好茶。
一只奶牛猫跳上书桌，用头蹭着岳宗政的脸颊。
他把猫抱进怀里，顺着背毛。
这只猫是他大学时捡的，柴火棍似的四肢，上面支棱着颗外星人般的大脑袋，颤悠悠地走在路边，弱弱地喵喵叫着，一看就是太孱弱被母猫抛弃了。
岳宗政从它身边走过，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某个人，又退了回去，打量着这只小猫崽。两手在后颈一捏，就提溜了起来，小猫四肢和尾巴乖乖地收回到肚子前，凸出的大眼睛一眨不眨，老老实实地被他拎着。好吧，岳宗政心想，把猫揣进了衣兜。
没买羊奶粉，只给它喝超市热好的普通牛奶，旧衣服团一团就是它的窝，当然猫砂还是买了，装在个大脸盆里。小家伙颤悠悠地大口喝着奶，吃力地爬上猫砂盆方便，团在旧衣服里呼呼地睡着，就这样竟然一天天长大了。
岳宗政掂了掂腿上的重量，“空太，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名叫空太的奶牛猫，明显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喵了一声，就跳下了腿，奔着自动喂食器就去了。
岳宗政看着那肥硕的背影摇了摇头，顺手拿起小圆镜摩挲起来，视线转回到面前的书上。
这是彤出的新书。他会浏览每年的畅销书，不管是不是他们出版社发行的，而彤的文字，深深地打动了他。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煽情对白，像清风，却能从心隙间吹入，荡起层层涟漪。
“徐愿平静地挂了电话。
邻居黄婶走了。
那个会攒了一篮子土鸡蛋给她家送来，大着嗓门喊着她吃不了的黄婶走了。
那个拖着生病的身体，也要来安慰她重病母亲的黄婶走了。
那个会叫着：“哎呀，傻丫头！公鸭仔还用花5块钱买？”的黄婶走了。
徐愿嘴上说着：“没事，世事无常而已。”眼泪却一颗一颗掉进面前的粥里。
她忽然发现，故乡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从她的生命里抽离。
自从三年前母亲走了以后，同村的舅老爷走了，穿过村子的铁路荒了……今天，黄婶也走了。
故乡的画面正在一个角一个角的崩塌，终将成为那回不去的地方。”
岳宗政扣上书，摘下眼镜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眨了眨眼睛。
自从高三离开家乡，他再也没回去过。他从小住着的房子被他爸卖了，那里现在住着别的人家。这么多年，他甚至不敢问阿桃他家有没有搬走，怕对故乡的这最后一点念想也烟消云散。
他不敢再到那樱花树下，不敢再走进那香樟小路，不敢去看那石锅拌饭还在不在。只要不去，少年们依旧还肩并肩地坐在樱花树下畅读，依旧踩着碎光漫步在林荫路上，人来人往的饭店依然飘着食物的香气，只要不去看。
岳宗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书翻了过来，这就是他与一个真正的作者的差距吧——这种文字的感染力，同时他也再次确认了选择成为一名编辑是正确的。
最近，岳宗政特别的忙，忙着搬家，忙着适应新的工作环境，就连定期写给李木桃的信，也不得不推迟了。
岳宗政打开大纸箱，把衣服、书、厨房用品一样样往外搬，新公寓离他工作的地方更近，可以步行过去，再也不用像沙丁鱼一样挤早高峰。
拉开窗帘，外面的高楼鳞次栉比，车流在脚下流淌，城市灰蓝的天际线一眼便能望到。空太蹲在窗台上和他一起欣赏着开阔的景色，这可能就是努力工作的意义之一吧。
启文出版集团旗下悦智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部内，高主编走出办公室，所有人都立起耳朵，只听道：“小岳啊，你来。”
所有人都瞬间垮下了肩膀，待岳宗政进了主编办公室，门甫一关上，大办公间里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看来今年是花落岳编了。”
“想也知道，主编高薪从别的出版社挖来的人才，重视得很呢，还能轮到你我。”
“去年是王编跟着去的吧？”
“是啊，”王编怀念道，“真是太幸福了，小桥流水人家，好酒好菜好风光，还不用熬夜加班。”
“公费度假啊，羡慕~”
一个短发的女编辑抱着样书走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今年是岳编中奖啦！”
“什么？！”短发女编辑花容失色，“为什么又不是我？我想见一面彤老师怎么就这么难！”
一个长发女编辑道：“带你个吊车尾干什么？给咱们编辑部丢人吗？”
“我今年的销量比去年好一大截呢！”
“哦，”长发女编辑啪啪鼓起掌来，“你好棒棒。”
“啊啊啊啊啊啊啊”短发女编辑举着样书拍了过去，“我跟你拼了！”
主编办公室里，高主编坐在办公桌后，“小岳啊，这次彤老师的定稿我准备让你和我一起去。”
岳宗政大概已经猜到了，编辑部私下早就在议论这事，迟疑了下道：“我的话，资历是不是还太浅？”
“咱们编辑部，不搞排资论辈那一套，谁有能力谁就上，彤老师也不在乎这些。还是你觉得自己不行？”
那当然不是，岳宗政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兜里，但是摸了个空，镜子放在了公文包里，他只得把手又抽了出来。他是真的不怎么想去。
如果是别的畅销作家，他一定会积极争取，主动学习。但那是彤啊，他最喜欢的作家，没有之一。
欧洲四大吝啬鬼形象之一——泼留希金，他的作者果戈里在现实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吝啬鬼。月亮挂在天空那么的静谧美好，但一走近就会发现全是粗糙的沙石，以及满地的大坑。
所以他是真的不想在现实中和彤老师接触，尽管大家都说他人很好。
但主编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岳宗政只得装作很高兴地应下。
“好，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下周一就出发。”
除了空太，他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彤的每一本书他都有买，且都读了不止一遍，阿桃寄来的树叶基本都用来当那些书的书签了。
岳宗政默默地祈祷着，希望彤老师真的是个不错的人。
周一，岳宗政和高主编早早地就开车出发了，一路向城外驶去。彤老师家不在本省，但刚好在两省的交界处，离他们所在的城市不算远。
高主编坐在副驾上，捏着保温杯杯沿，呷了口热茶道：“我知道你们都把去彤老师那儿当度假，我也不否认工作量确实不算大。”
“但是，你要知道，彤老师是新一代里最畅销的作家之一，而且还很年轻，未来不可限量。”
“嗯。”岳宗政边开车边应道，他知道编辑部一直都想和彤老师签独家，但是一直没签成。
“虽然目前为止，彤老师所有的作品都在我们这出版的，但是没签独家就有风险。所以务必要让彤老师感受到我们编辑部的专业性和诚意。”
岳宗政端正了坐姿，点点头，“我明白，高老师。您放心，我不会丢了咱们编辑部的脸面的。”
高主编对岳宗政的态度还算满意，旋开杯盖，又小口啜饮起来。
彤老师不参加签售会，不出席任何颁奖活动，连集团的作家年会也不来，所以当同事们都说彤老师很好相处时，岳宗政是怀疑的。
车跟着导航，一路开进村子，然后又从村子里开了出去。岳宗政放慢车速，微微皱起眉看向导航，怎么回事？
高主编安稳地坐在副驾，“对，接着往前再开一点。看到前面那片空地了吗？就停那。”
岳宗政按指示在空地停好了车，可是这周围哪有人家？
下了车，岳宗政拿好行李，又赶忙从主编手里接过礼盒。高主编指了指半山腰处，“往上走两步就到了。”
果然，走了几分钟后，不到半山腰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枣红色琉璃瓦屋顶的房子，周围没有院墙，一条灰石板路从半人高的花丛中穿过。花丛长得茂密恣意，五颜六色的花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眼望去毛茸茸的，透着股生机勃勃的舒服劲儿。
走过花丛，房子前是片开阔的灰石板空地。金银花藤搭的凉棚下，摆着一张素面圆桌和几把露营椅，旁边是一架奶白色的秋千长椅，上面铺着驼色软垫。
如果不看他们提着的公文包，还真以为他们是来民宿度假的呢。
高主编轻车熟路地上前敲门。没一会，咔哒一声门打开了，一个个子高挑、白皙清隽、头发略有些长的男生微笑着出现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