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天空的海浪》完颜平澜

4、岁月静好

　　天空中云卷云舒，白日与黑夜交替，空调的嗡响伴着蝉鸣，一年中最炙热的时节终于过去。
　　岳宗政依旧没能在暑假见到李木桃，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偶尔躲着父母的争吵。对于父母能在一起这么多年，他都感到诧异，一场彼此的折磨。
　　然而一个多月的时间，并没让他感到难熬。闲暇时看看从图书室借来的书，摸摸书上的文字，想象着下一次见面时，李木桃对他微笑的样子。这一次，不再只是他的幻想，那个人会真的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会温和地喊出他的名字——岳宗政。
　　九月，开学后，岳宗政依旧每天都去图书室；李木桃依然有时来，有时不来，然而留下来看书的时候变多了。
　　两人经常彼此打声招呼后，便各自沉入书中的世界。
　　偶尔岳宗政抬头时，对面的位子不再空空如也，那个他想象中的人真的坐在那，翻动书页的指尖，低垂的眉眼，让他内心非常的踏实。
　　岳宗政看着夹在笔记本里的富士山画卡，抽出又夹回，拉扯了几个来回，终于眼睛一闭，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放在了李木桃能看到的地方，自己则赶紧认真地看起书来，悄悄地等李木桃发现。
　　李木桃翻书时，余光瞥到对面的画卡，倏尔一笑，目光又落回到了书面上。
　　怎么没有反应？没看见？岳宗政借着整理书本的动作，又把画卡往前推了推。半晌，对面依然毫无回应。
　　难道不是他？岳宗政盯着书上的字，却半个都没看进去，听着对面书页翻动的唰啦声，笔在本上书写的沙沙声，椅子轻微移动的吱呀声……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没了声响。
　　他抬起头，只见李木桃静静地趴在桌子上，阳光下头发呈现出一种平时难以察觉的棕色，头顶几根碎发晃悠悠地立着，让岳宗政很想伸手为他抚平。
　　良久，窗外一只多彩的小鸟扑啦啦地从枝叶间飞走，他叹息一声，真是谜一样的人啊！
　　秋日的天空有一种独有的通透，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蓝得让人生不出一丝杂念。太阳还没有退居幕后，一轮白月已经挂在天边，两人顺着教学楼的楼梯拾阶而下。
　　“天气真好。”李木桃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找个地方坐一会再走吧。”
　　岳宗政没意见。
　　两人把书包丢到了樱花树下，李木桃躺在了草地的树荫里，双手枕在脑后；岳宗政见他没有要聊天的意思，便拽过书包，从里面掏出《刀锋》看了起来。
　　头顶的樱花树，经过春日的灿烂、夏日的繁茂后，此刻正走向凋零，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书包搭扣上。
　　黄色向樱花树的枝头漫去，绿叶正渐渐被它沁染。
　　橙黄，正黄，柠檬黄，黄绿，草绿，正绿，橄榄绿，树枝上的叶片变成了渐变的色盘，湛蓝的天空是纯净的背景布，李木桃眯着一只眼睛，用手比作相框，给樱花树的枝叶拍了张证件照。
　　“咦，《刀锋》的写法和《月亮与六便士》一样啊？”一旁的岳宗政在看了几页后疑惑道，《月亮与六便士》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嗯，”李木桃把相框四处移动，“那种旁观者视角的写法确实挺特别，好像作者真的认识这么一个人。”
　　想起《月亮与六便士》里的思特里克兰德确实有原型，岳宗政问道：“《刀锋》里的拉里也有原型吗？”
　　“据说是维特根斯坦，奥地利哲学家。”
　　“哲学家？”岳宗政好似自言自语的重复着，“所以拉里和思特里克兰德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
　　李木桃拿过书包，在里面翻找着，闻言停下了动作，眼睛眨了一会后慢慢道：“不一样又一样，他们都是为了追求可以放弃物质享受的人。但思特里克兰德追求像焰火，像流星，追求极致的灿烂。”
　　“拉里的话……”李木桃犹豫了下，思考着更合适的形容。
　　“像劈开巨石的刀锋，雪亮又锐利？”岳宗政接道。
　　“对！”李木桃一瞬间笑起来，“就是那种感觉。但那刀锋又是柔软的，不伤人。”
　　岳宗政明白了，虽然思特里克兰德的纯粹很打动他，但也不得不承认，那种方式伤人又伤己。不待他深想，注意力瞬间被李木桃手中的物品抓住。那是和富士山画卡一样大的卡纸，质地看起来也很像。
　　只见李木桃躺回草地上，手里举着卡纸，用铅笔对着上空横竖地来回比着，接着笔尖在纸上随意地游走。几息后，头顶的枝干、教学楼的轮廓已跃然于纸上，就像在施魔法。
　　岳宗政正看得入迷，却见李木桃就这样把卡纸收了起来，“不画了？”
　　“嗯？”李木桃看过来，笑道，“只是打个线稿而已，回去再上色。”
　　岳宗政感到很遗憾，就像电影正看到精彩的地方被强行掐断。他很想看李木桃画完，犹豫了一会道：“画完了，可以给我看看吗？”
　　“这个吗？好啊。不过，我很懒的，家里一堆线稿，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画好。”
　　“没关系，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个遥遥无期的承诺，不仅没让岳宗政失落，反而生出了一丝隐隐的喜悦，就好像在说我们会一直保持联系，在那漫长的未来里。
　　李木桃背上书包，站起身，摸了摸肚子，“饿了，一会路上直接吃点吧。你呢？”
　　“嗯，我也不想做了，一起吧。”
　　李木桃眨了眨眼睛，他也是自己做饭吗？
　　两人一同出了校门，走在岳宗政最熟悉的路上。到了一处路口，李木桃停下脚步，“石锅拌饭怎么样？我知道一家不错的。”
　　“可以。”岳宗政无所谓吃什么，能吃饱就好。
　　紧接着就见李木桃抬脚走进了那个路口，岳宗政迟疑了下跟了上去。这个路口并不陌生，门前摆着葡萄和西瓜的水果店，卖汤包的早餐铺，文具店，花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这是他每天都会看到的画面，但却从未真的踏足过。
　　这家水果店不仅卖鲜果还卖坚果、小零食，那个特别显眼的黄色门店原来是卖袜子的……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真的很神奇！
　　李木桃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韩式料理门前，指着里面几乎坐满的人笑道：“人|流严选。”
　　李木桃请人往旁边挪了个位子，才凑出个两人座，“他家的拌饭都可以点，几乎不会踩坑。”
　　岳宗政扫了眼菜单，只是和李木桃点了一样的。
　　等了有一会，两个餐盘被端了过来，服务员说了句：“小心烫！”后就匆忙地离开了。
　　花岗岩的石锅烧得滚烫，饭菜被烙得滋滋作响。橙黄的糖心蛋卧在青翠的小油菜上，底下是一层黄白的豆芽和大片的五花肉，红棕色的肉酱汁浓浓地浇在上头，散发着勾人的香气。还搭了一碗紫菜汤，和四碟小菜，一顿丰盛的晚餐。
　　岳宗政瞬间就饿了，拿起勺子搅拌了几下后，满满地吃了一大口，味道果真很好。
　　李木桃则盯着眼前的小菜，用筷子挑了一点辣白菜，放进嘴里，品了一下，然后一言难尽地咽了下去。
　　“不好吃？”岳宗政边吃边问道。
　　李木桃叹了气，“像用盐腌了一百年的烂布条。”
　　“他家的小菜每次都会换，唯独这个辣白菜，就像钉子户一样万年不倒。”李木桃纠结道，“难道是因为白菜最便宜？”
　　岳宗政闻言也夹了一筷子，咸辣的口感，不好吃但也没特别的难吃，“辣白菜不都这样么？”
　　“No~NoNoNo~”李木桃摇着手指，“真正的辣白菜，要去掉外面的老叶，只留下中间的嫩心，用新鲜的蚬子汤泡制，加入苹果丝、梨丝，切碎的蚬子肉，盐、糖、辣椒、葱姜蒜，盐一定不能多放，均匀地抹在白菜的每一片叶子间，腌上一个星期。甜、酸、辣、咸，汁水淋漓。”
　　岳宗政听着李木桃的描述，不觉咽了下口水，“你怎么知道的？”
　　“小时候，邻居教我妈腌过。”李木桃边吃着拌饭边道，“我在旁边帮倒忙。”
　　岳宗政瞬间就看到一个小小的李木桃，挽着袖子，小手拿着大白菜，辣椒酱抹了一脸，像一只小花猫。他不由得笑起来，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