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天空的海浪》完颜平澜

3、向他走去

　　李木桃在书架间徘徊，视线终于锁定在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伸出手想把书拿下来，有什么东西从侧面伸过来，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他的搭在了同一本书上。
　　李木桃一怔，看向出现在身侧的人：那是一个男生，高大但略显单薄。
　　男生似乎也同样惊讶，向他看过来。
　　李木桃收回手，微笑道：“你先看吧。”
　　男生点了下头，拿下书后犹豫了下道：“我看完了给你送过去吧？”
　　李木桃心里微微讶异：这么晦涩的书也会有人惦记吗？还要特意送过来。但还是接下了对方的好意，笑着点点头：“好吧，那谢谢你，我是一年B班的李木桃。”
　　说完就转身逛一个书架去了。
　　岳宗政攥着手里的书，看着李木桃转过身，身影被书架上成成叠叠的书遮住。原来是一年级的，怪不得总是遇不到。
　　他们学校一年级和二、三年级不在一个教学楼。
　　该什么时候把书送去？他真想明天就去，又怕李木桃会觉得他看书的态度不够认真；况且没看的话，李木桃问他书里的内容，他答不上来怎么办？
　　岳宗政还是决定确实地把书看一遍，他从没有如此急切地想要看完一本书。吃饭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看，熬到半夜地看，甚至上课都忍不住偷偷拿出来翻两页，好几次差点被老师发现。
　　三天，他完全是凭借着意志力在三天内啃完了这本书。当合上最后一页时，他又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太快了？这么厚的书，正常人会看得这么快吗？也许李木桃会觉得他特别喜欢这本书，所以才看得快？说不定李木桃还能意识到自己都是为了他……不不不，岳宗政暗自摇头，他不想给李木桃这种感觉。
　　最终，他还是决定再等一天，四天，应该是个刚刚好的时间。
　　卫生间的门开了，李木桃边甩着手上的水，边往外走，刚好看到他们班的一个女生提着水桶回教室。女生两手把水桶拎在身前，上身直挺挺地向后仰着，身子左一摇右一晃的，李木桃莞尔一笑——好像一只横行的螃蟹。
　　他上前一手拎过水桶道：“我来吧。”
　　女生有些错愕，随即连忙搭手，“一起吧，挺沉的。”
　　李木桃把水桶换到另一只手上，做了个上提的动作，“很轻松啊。作业你还没取回来吧？”
　　女生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去办公室，“那谢谢你啊，李木桃。”
　　李木桃拎着水桶，单手插着兜，慢悠悠地走回教室。门口有个陌生的高大男生堵在那里，是来找人的吗？
　　李木桃侧身从男生身边穿过，把水桶放在了教室前面的卫生角。
　　同学从那个男生身后探出头来，“木桃，有人找。”
　　嗯？找他的？
　　岳宗政看到李木桃的神色，他不记得自己了。
　　李木桃的视线从男生的脸部下移到对方手里的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哦，是那个男生，还真给自己送来了。
　　李木桃笑起来，领着岳宗政来到走廊上，“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了。”
　　岳宗政摇摇头，“不麻烦。”然后把手里的书递过去，他应该再说点什么？这本书很有意思？
　　李木桃接过书道：“你看得真快，好看吗？”
　　岳宗政犹豫着，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没太看懂。”
　　李木桃笑道：“那等我看完后，你可以再慢慢地读一遍。”
　　岳宗政一怔，转头看向李木桃，他的意思是还会给自己送回来？
　　李木桃却没有再说下去，扬了扬手里的书，“谢谢了。”抬脚走进了教室。
　　岳宗政看着李木桃回到座位，把书放进书桌里，然后和同桌自然地聊起来。他转过身望向窗外，花坛里的草茎在风中摇摆，一旁樱花树的枝干却纹丝未动。就只是这样吗？岳宗政不甘地想到。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看起来只是讲了查拉图斯特拉的游历见闻，但实际上几乎句句隐喻，隐晦又艰涩，李木桃读到一半就叹息着放弃了，他跟大师果真不在一个层面上。
　　岳宗政几天之后，果然在书架上见到了那本书，他拿起来翻了翻，和他送去时一样，李木桃不再在书里夹礼物了吗？
　　他看着手中的书，就这样了吗？暑假过后，继续远远地看着对方。李木桃会记得那个特意给自己送书的人吗？还是下次擦肩而过时，依旧不会看向他。
　　他应该再做点什么，还是就这样算了？毕竟他在对方的眼里也没有什么特别。
　　岳宗政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地看起来。
　　李木桃又一次来到书架前徘徊，选书是一件在他看来很有意思的事。每当他觉得没什么可看了的时候，就会发现一本特别精彩的书。总能让他不禁感叹，它就放在那里，自己曾那么多次与它擦肩而过，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它的精彩，就好像一座金山放在眼前，他却全然无知。
　　这种寻宝的感觉，让他非常喜欢。
　　他的目光在书脊间逡巡，脚步在书架间流连，直到有个选书的男生挡住了他的去路。余光扫过，咦？这不是之前给他送书的人吗？
　　对方回望过来，李木桃微笑颔首：“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岳宗政的手握紧，他终于记得自己了。
　　李木桃从书架上抽下来一本书，见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道：“后来你又看了吗？那本书。”
　　岳宗政嗯了一声。
　　“这回呢？”
　　岳宗政犹豫着怎么回答，说还是没怎么看懂，显得自己很愚笨；说懂了，又让他有种不懂装懂的不适感。
　　“还是很难懂吧？”李木桃笑道。
　　岳宗政怔了下，随后释然地点了点头，无奈道：“是啊。”
　　“你很厉害啦，看了两遍，”李木桃道，“我一遍都没能看下去。”
　　这话让岳宗政有些意外，他以为李木桃会是那种知识面很广，聪慧到一点就透的人，没想到对方也会看不懂，也会看不下去。
　　“怎么会想到看这本书？”李木桃好奇道，知道这本书的人恐怕都不多，更别说想看一下了。
　　两个声音撞到一起 ——‘打不倒我的只会使我更强大。’话音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窗外的风卷着草木的清香飘进来，漫过两人相视而笑的眉眼。
　　“哈哈，”李木桃愉悦道，“我就知道会是因为这个。”
　　岳宗政道：“还有那句‘人就像树木，愈是向往高处的阳光，根就愈要扎入黑暗的地底’。”
　　李木桃赞同地点头，这本书好是真好，难懂也是真难懂，他不禁叹息了一声，“可能我们还没到能读懂它的年纪吧。”
　　两人一边随口聊着，一边找着想看的书，不知不觉间图书室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找到心仪的书后，又一起到借书处做了登记。李木桃把书装进书包，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随后向门口走去。
　　岳宗政犹豫了一瞬，下一秒，快步折回座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大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