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天空的海浪》完颜平澜

2、他是谁

　　图书室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隔了一排的位置上，两个女生头凑着头窃窃私语；再远一点，小情侣们你捅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地在玩闹……
　　岳宗政的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划过，又感觉每个人都不像。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起身快步向书架走去，之前的《苏菲的世界》和《资本论》！
　　岳宗政分别找到了这两本书，快速地一翻，里面的樱花瓣和银杏叶都不见了！
　　《苏菲的世界》还算通俗读物，花瓣没了他能理解，但是《资本论》的银杏叶怎么也没了？岳宗政把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找不到。真的没了，他明明记得还书的时候夹了回去。难道之后又被人借走过？还是管理员整理的时候掉了？
　　不管怎样，没了就是没了，岳宗政轻叹了口气。
　　他把三本书后面的借书卡抽出来，依次摆在桌面上，一个人名、一个人名地比对。终于，跟他预想的一样，一个在三本书里共同出现过的名字——李木桃！
　　岳宗政在嘴里轻轻咀嚼着，就是你吧，夹礼物的人。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和“李木桃”相关的点滴记忆，半晌，皱着眉睁开了眼睛，他毫无印象。
　　岳宗政用手指敲击着借书卡上的字，字迹整洁、飘逸，会是个女生么？
　　但男生叫这个名字好像也不突兀。
　　学生？老师？还是学校的后勤？
　　他又拿起富士山的画卡看着，找到了名字，结果还是不知道是谁。
　　去问问图书馆的老师？岳宗政犹豫了下，摇了摇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把画卡夹到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把书分别放了回去。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每次从别人的书本旁路过时，他还是会下意识撇上一眼，看看有没有写名。在借阅处还书的时候也不再匆忙，慢悠悠地整理着，顺便扫一眼借书人写下的名字。
　　下课时，从走廊里看到楼下一群写生的人，热热闹闹的，好不快活。他会下意识觉得，那个人画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慢慢涂抹上每一抹颜色。
　　樱花树上的樱珠从青绿转为殷红，喜鹊们成群地前来享受大餐。
　　岳宗政又一次在借阅处慢悠悠地整理着书本，一个男生把书放到台面上，《刀锋》。岳宗政的心弦一拨，这像是那个人会喜欢的书。他的视线上移，看到男生噙着笑意的嘴角，微微低垂的眼眸，心突然开始狂跳。
　　只见男生从书的最后一页抽出借书卡，白皙的手指拿起旁边的黑笔，在借书卡上写下了一个李字，然后横……竖……撇……捺，在岳宗政紧缩的瞳孔中，“木”、“桃”两个字终于出现在卡面上。
　　男生微笑着把借书卡递给借阅处的老师，“写好了。”然后从老师手里接过了登记好的书，点头道：“谢谢。”说完把书装进背着的橙红色书包里，转过身时正碰上岳宗政的视线。
　　岳宗政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男生从他身旁走过，带起的微风吹动了他的发丝。
　　岳宗政愣怔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到窗前。
　　果然，没一会，楼下橙红色的书包出现了，他看见男生不疾不徐地走着，一只手插在兜里。身材修长，动作舒展，像天空中慢悠悠飘过的云。他一直目送着男生走出校门，消失在拐角。
　　啊，“李木桃”果然就是这样的人，岳宗政不禁如此想到。
　　然而，第二天李木桃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第五天……岳宗政开始在图书室之外寻找那抹身影，路过每个教室的时候，操场上运动的时候，学校集体活动的时候……每当有相似的身影时，他都会靠近确认，却又一次次的失望。
　　“李木桃”就像那樱花瓣、银杏叶一样，如水中的游鱼，显露了一瞬身影，尾巴一甩又消失不见。
　　只有手中的画卡和借阅卡上的名字，证明着这个人的存在，岳宗政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他的幻觉。
　　然而就如同他消失得猝不及防一样，他的出现也毫无征兆。
　　这天，岳宗政走进图书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橙红色的书包，挂在椅背上，它的主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什么，就在岳宗政最常坐的位子对面。
　　岳宗政悄悄地拉开了椅子，在与那人隔着两个座位的斜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教材摊在桌面上，余光却一直偷偷地打量着这个叫“李木桃”的男生。他今天看得是《物种起源》，他的阅读面还真广啊！他已经盯着那副鸟的图片看了半天了，他在看什么？
　　日暮时分，橙红的阳光勾勒出李木桃毛茸茸的剪影，他专注、宁静的神态，仿佛洗净了人世的喧嚣。岳宗政从来没觉得图书室如此温柔、静谧过。
　　慢慢地，岳宗政不再到其他的地方寻找李木桃的身影，只是安静地守在图书室，虽然他不会经常出现，但他总会出现。
　　日子不再感觉那么漫长，开始一晃一个星期就过去了。李木桃不会天天来，但一个星期总会来那么一次，有时候是两次。有时选了书就走，有时也会像他一样静静地坐在那个固定的位子上看书。
　　在李木桃不出现的日子里，岳宗政会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书看累了就看着对面的位子发呆，就像有了个朋友陪着，虽然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他会在书架前研究李木桃会看的书，找找看有没有惊喜，但好运似乎遗弃了他，没能再找到新的礼物。但如果找到了李木桃看过的书，也会让他开心一阵，就像小孩子玩着乐此不疲的游戏。
　　而且和李木桃看着同样的书，让他有种跟对方经历着同样事情的错觉，和朋友一起做些什么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上课，放学，图书室，日子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课堂上老师开始领着大家复习，走廊的宣传板上开始张贴暑假的社团活动。岳宗政见到李木桃借的书越来越多，来的间隔越来越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暑假意味着什么。他会见不到这个人，好长一段时间。
　　岳宗政握紧了手中的笔，一股冲动从他心底里诞生，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如此陌生。
　　他想见到那个人，想听到他的声音，甚至想听他嘴里喊出“岳宗政”三个字，用那温润嗓音喊出的名字，一定会像首摇篮曲一样轻柔。
　　这种欲望随着李木桃的离开疯长，盖过了其他所有的疑虑和迟疑，终于在李木桃再次出现时爆发。岳宗政看着李木桃走到书架前，看着他在一本本书前流连，看着他抽出书，翻了几页后又放回去……
　　终于，岳宗政松开了手里紧握的笔，推开椅子，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