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天空的海浪》完颜平澜

21、成熟夏日 这份沉沦，

　　偶尔，李木桃也有起得很早的时候。
　　他会沏上一杯热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天际渐渐泛白，晨雾慢慢褪尽。
　　他曾经以为，自己完全无法忍受城市的喧嚣与拥挤。可当看见清晨的太阳从狭窄的楼宇间挣脱出来，炽金色的阳光撞在千千万万面玻璃幕墙上，反射，再反射，漫成一片磅礴的光潮。仿佛千万轮赤日同时升起，那是山间永远不会出现的宏大，是一种力量，一种冲破一切束缚的蛮横力量。
　　他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总喜欢给事物下一个定论后，便再也不去尝试靠近，却偏偏忽略了，任何东西都不会只有一面，在既定的印象背后，还藏着千千万万种不同的面貌。
　　周末闲暇，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绿皮书》。
　　李木桃咔嚓着薯片，“那个年代拍的电影真好，情感细腻，立意又深刻。可惜呼吁了这么多年的平等，到现在也没有真的实现。”
　　岳宗政从李木桃手中的薯片袋里拿了一片，“根深蒂固的观念哪是那么好改变的。”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岳宗政扫了眼是他最近在联系的作者，他拿起手机按了接通，起身往书房走去。
　　李木桃点了暂停，继续咔嚓着薯片。
　　“喂，吴老师。”
　　“修改意见您收到了？”
　　“是的，我理解您这里的创作意图，但是如果让读者困惑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我拿给编辑部的同事们看过了，大家对这段剧情的理解五花八门。”
　　“您看不如这样，我们把意象调整成沉默的火山，既能保留原意，又更能便于读者理解。”
　　“好的。”
　　“好的。等您修改好，我们再细聊。再见。”岳宗政挂了电话，从书房走出来，客厅里只剩下嚼薯片的声音。
　　李木桃托着下巴，看着那个高大单薄的少年，早已成长成如今沉稳可靠的模样。
　　翌日，李木桃看到书桌上放着那面小圆镜，拿起来，只见上面的彩漆脱落得更厉害了。
　　他找出砂纸，把上面的残漆打磨掉，重新上了颜色。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后，用吹风机吹干，又放了回去。
　　岳宗政一到家就直奔书房，看到遗留在书桌上的圆镜松了一口气。吓死他了，还以为丢了！
　　他拿起镜子，愣了愣：颜色怎么不一样了？
　　橙红色的朝阳变成了炽金色，黄绿的嫩芽长成翠绿的叶片，生机勃勃的春日变成了成熟灿烂的夏日。阿桃……他抚过光滑的漆面，你总是有办法让我爱得更深，心甘情愿地献上我的一切。
　　他一手举着镜子，一手拿着手机，咔嚓把这抹色彩定格。转身打开通讯界面，更换了自己用了许久的头像。
　　握着镜子进到卧室，他看着靠在床头的人，声音轻得发颤：“你给镜子重新上了色。”
　　李木桃眼睛弯成月牙，放下手机，坐起身道：“你发现了？”
　　“嗯。”岳宗政指尖抵着镜子，喉结滚了滚，“比之前好看。”
　　“哎？”李木桃捏着下巴，“有吗？我觉得之前的也不错。”
　　“不一样，之前……”岳宗政话说到一半突然怔住，倏地睁大眼睛！
　　李木桃托着下巴，眼底漾着戏谑的笑：“你不会没发现这是我做的吧？我看起来，不像是能做出这种好东西的人吗？”
　　话刚落，岳宗政猛地扑上床，一把抱住了李木桃，闷声道：“阿桃……”
　　怎么办？怎么才能不再更喜欢你一点？这份沉沦，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阿桃！阿桃！阿桃！心底的呐喊，一遍比一遍强烈！
　　李木桃拍拍岳宗政的背，“好好好，知道你很感动了，晚上我要吃糖醋排骨！”
　　天气一点点变得炎热，城市的夏天更加难熬。李木桃早早地就逃到了北方避暑，天天给岳宗政发那边的实时温度，惹得岳宗政羡慕嫉妒恨。
　　到了第三季度末，高主编在办公室里看着编辑部今年的销量，一把一把地揪着头发。推出的几本主打都扑得悄无声息，剩下还没出版的也看不到希望，怎么办？
　　再找几位老师约下稿？高主编首先想到的就是彤，他知道彤的写作习惯，电脑里指定还有存稿，但是彤从来不接受约稿……不然试试其他老师？
　　高主编的视线通过磨砂玻璃，瞥到一个人身上，忽然有了主意。
　　“小岳，来一下。”
　　岳宗政听到召唤，点下保存后把窗口最小化，“来了，高老师。”
　　高主编坐在办公桌后，眼镜耷拉在鼻梁上，“坐，小岳。”
　　岳宗政坐到办公桌对面，等着指示。
　　高主编架起两只手，“咱们编辑部今年的销量不乐观啊，你有什么好办法没？”
　　他能有什么办法？当初说不要推那几本做主打，高主编他们也不听啊，现在他能怎么办？拿回来重写吗？
　　岳宗政状似思考了一下，“再做几次联名推广怎么样？”
　　高主编摆摆手，“没用。我想跟彤老师约下稿试试，彤老师今年都没出过书吧？”
　　岳宗政心里咯噔一下，“据我所知，彤老师都不接受约稿吧。”
　　“嗯，那是从前。”高主编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岳宗政道，“现在不一样了嘛，你去约一下试试。”
　　果然！岳宗政手指隔着布料摩挲着镜子，斟酌道：“我的分量怕是不够吧。”
　　“哎，别看轻自己，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高主编继续怂恿道，“你来咱们编辑部也一年多了吧，成绩一直比较亮眼，如果这次能拿到彤老师的约稿，对你又是一次大的提升啊！”
　　“你知道，其实我对赵副主编一直不是很满意，当然赵副主编是很负责的，但是能力嘛还是稍逊一筹。”
　　岳宗政盯着面前的桌面，“我来的时间不长，年纪也比较青，还有许多需要向老师们学习的地方。”
　　高主编放下手，“现在的竞争压力很大啊，集团那边对销量非常的重视。你知道隔壁的儿童读物编辑部吧，去年销量不好，被裁了一大半，往后也很难再有起色了。”
　　岳宗政哽住。
　　“去试试吧，啊，小岳，不成咱们再想别的办法。”高主编恳切道。
　　岳宗政抿紧了嘴，迫于无奈只能点了点头，“知道了，高老师。”
　　岳宗政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就不该让阿桃来取钥匙，都怪他自己！
　　咬着嘴唇，看着圆镜在指尖和桌面间转啊转……半晌，他一把握住镜子，猛地站起身，早死早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