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天空的海浪》完颜平澜

1、书中的礼物 在书页上留

　　粉嫩的樱花瓣从窗户的缝隙间飘落到窗台上，四月，太阳已经按捺不住，想要释放它的魅力，灿烂而又耀眼。
　　岳宗政背着书包，穿过三三两两，抱着球的人群，像往常一样来到图书室，来到一排排的书架间，修长的手指从高低错落的书脊上划过，最后选中了《苏菲的世界》。今天他想看点轻松的。
　　转到阅读区，靠窗那个他最常坐的位子对面，坐了一个男生。岳宗政脚步迟疑了下，选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翻开书页。
　　在苏菲和爸爸俏皮又轻松的对话中，一位又一位哲学大家向他迎面走来，就像梯台上的超模，展示着他们精妙的思想。
　　岳宗政单手撑着头，一页一页慢慢地看着。当又翻到下一页时，一片平整的樱花瓣出现在书页的缝隙间，那花瓣比常见的要更圆润，加上顶部小小的开口，像个咧嘴笑着的胖娃娃。他用手指摁住花瓣，想要移开来阅读下面的文字，但那好似蝴蝶翅膀般脆弱的质感让他有些错愕。花瓣被小心翼翼地移开后，在书页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粉色花瓣印记。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樱花树，大自然总能在无意间留下最美的作品。
　　书页一页页翻过，周围的同学一个接一个离开，终于只剩下岳宗政一个人。
　　“岳宗政，要关门了！”图书室的老师喊道。
　　岳宗政拿起书包，把书放回去原位，和老师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老师点点头，边整理着桌椅，边看着岳宗政的背影，那孩子总是留到最后一个才走，也不见和什么人来往……老师叹息了一声，把岳宗政刚才坐过的椅子往里推了推，椅背上没有一丝温度 —— 他坐了一下午，却好像从没在这里停留过。
　　岳宗政沿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走回家，打开门，习惯地说了句：“我回来了。”不出意料没有人回应。太阳开始落山，屋内空荡荡的，显得有些阴暗。他开了灯，把书包丢到沙发上，又随手打开电视，来到厨房为自己准备晚饭。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又一个人关了灯上床，又是一个人的一天。
　　图书室里岳宗政又坐回了他常坐的位子，再一抬头，最后一片樱花瓣已悄然从繁茂的绿叶间落下，又一个春天过去了。他还是习惯一个人留到最后，直到图书室里最后一点旁人的余温散尽。
　　最近，他在最里面的书架上发现了《资本论》，大名鼎鼎却从没看过，到底讲了什么？他从书架的最上面把书拿了下来，吹了口气，不知积了多久的灰尘立刻飞扬起来。
　　这种没人光顾的书和热门书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灰很厚但里面很新。
　　岳宗政拿在手里掂了掂，还真有分量。
　　他左手捧着书脊，右手摁着书页边缘，纸张在他指尖刷拉拉地快速翻动着。面对很厚的书，他总是习惯先这样翻一下。
　　有个什么东西突然从书里掉了出来，他低头一看，是一片黄色的银杏叶。
　　岳宗政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叶子不算大，但是边缘那种蜿蜒的起伏，有种很舒服的美感。叶片已经不再是刚落下时的金黄色，而呈现出一种赭黄。
　　岳宗政捏着银杏叶长长的叶柄把玩着，叶片像少女的衣裙般在他手中旋转。学校附近是没有银杏树的，而且现在也不是银杏变黄的季节，他知道车站那边有几棵，所以这是有人放进去的，并且可能已经放了很久。
　　他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某个人随手用它来当书签，还书时却忘记拿出来了的画面，而后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他也用它来当《资本论》的书签好了。
　　《资本论》没有像它的名字一样，看起来那么枯燥、艰涩，反而语言平实，逻辑严谨，字里行间藏着马克思对底层大众的深切同情，充满智慧又有温度。岳宗政竟然还读得有点上瘾，少有地把书借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有一家便利店是他经常光顾的，店里的灯光带着点晕黄，远远看过去很舒服。
　　他手里提着买来的牛奶和面包，正要去掏钥匙。透过厚实的房门，隐隐传来了屋内的争吵声。他顿在那里，要不再去公园的长椅那坐一会？有点热，还是去饮品店待一会吧。
　　他刚要转身，房门忽地打开，母亲看到门外的岳宗政怔了下，然后借着挽头发的动作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开口时却还带着丝哽咽：“回来啦，宗政。”
　　“嗯。”岳宗政应着。
　　“你外婆最近又住院了，我得去陪护。”
　　“嗯。”
　　“钱还够不够花？”
　　“够。”
　　“照顾好自己。”
　　“嗯。”
　　岳宗政犹豫了下，“我……”那句“我也去看看外婆吧”还没说出口，母亲已经与他擦肩而过，高跟鞋的哒哒声越来越小，渐渐与汽车声、虫鸣声、风声融为一体，再不可闻。
　　岳宗政看向屋内，好似一摊死水刚被棍子搅得天翻地覆，此刻正一点点回归平静，也终将重归死寂。父母的卧室门关着，他知道此刻那里面有人，但是明早又会变回空荡。
　　他迈过地上碎掉的果盘，把未来几天的早餐放进冰箱里。餐桌上的摆设越来越少，只留下桌布上浅浅的印记，证明那里曾经有过物品。
　　还是收拾一下吧，免得明早不小心踩到。他丢掉了大块的碎片，又把残渣扫进了簸箕里，摸了摸肚子，感觉没什么食欲，晚饭不吃了吧。
　　写作业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勉强写了一半，岳宗政还是决定去睡了。他展开夏凉被，钻了进去，半晌却怎么也睡不着。今晚是降温了么？怎么感觉有些冷，他用被子死死地裹紧了自己的身体。
　　啃了一个多月的《资本论》终于看完了。岳宗政活动了下肩膀，真是一场充实又疲惫的旅行，他决定看本小说缓一缓。
　　学校新进了一批书，就这本吧，薄一点一两天就能看完。岳宗政把《月亮与六便士》拿回了座位，他欣赏了一会封面的书皮，侧过来时，书页间有道缝隙，好像夹了什么东西。翻开一看，是一张富士山的方形画卡。
　　淡蓝色的天空下，远处山顶还带着积雪的富士山沉浸在一片浅粉的氛围中，山前能看到错落的繁密树木，近处是清澈的池水，被头顶深浅不一的樱花笼罩着。富士山与樱花的倒影在水池中融为一体，美好又静谧。
　　岳宗政抚摸着画面上的纹路，这是手绘的吗？鬼使神差地，他把画片翻了过来，黑笔写下的两个英文单词赫然于纸上：“A Gift”
　　礼物？是谁送给他的？
　　不，不对。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读哪一本书，怎么可能会有人用这种方式送他礼物。
　　他仔细看着那两个单词，A的两个斜竖分别向两边高高翘起，像小猫的两撇胡子，他不觉地笑了起来。
　　这不是专门给他的礼物，但确实是一份礼物，所以他可以留下吧？
　　岳宗政又翻回到正面，画面的质感凹凸不平，樱花的花瓣尤其立体，这是油画么？又好像不太一样。
　　什么样的人会在书里给陌生人留下礼物？
　　大好人？
　　不不不，岳宗政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那两个单词，第一次岳宗政对其他人产生了好奇。
　　这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是男生？还是女生？
　　没准是哪位老师也说不定。
　　他回忆着他在学校里认识的每一个人：同学，美术老师……甚至是那些只见过几面，叫不出名字的人，但每一个人给他的感觉都不像。
　　有可能是校外的人吗？
　　岳宗政想破了头也依然想不出会是谁。
　　谁？
　　你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