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天空的海浪》完颜平澜

11、怪癖 难道这就是

　　“好久不见，彤老师。”高主编满脸堆笑道。
　　“好久不见，高主编，您叫我小彤就可以。”彤笑着回应。
　　高主编把手抬向身侧，“这是我们编辑部新来的编辑——岳宗政。”
　　彤的视线瞬间转移，锁定在了高主编身后，那个高大的年轻人身上，岳宗政？
　　“岳编辑，可是您的忠实粉丝啊！出版社的样书不满意，每次都要自己出钱再买精装版的来收藏！”高主编哈哈笑道。
　　岳宗政有一瞬窘迫，但还是礼貌地伸出手，“久仰大名，彤老师，我非常喜欢您的书。”
　　彤依旧盯着岳宗政的脸，慢慢地伸出手握了下，缓缓道：“抬爱了，不敢当。”
　　眼睛、鼻梁、脸部的轮廓……面前的脸孔同记忆中的少年慢慢重合。头发变短了，骨架拉开了，身体也变结实了，难怪他一眼没能认出来。
　　彤想起信里确实提过对方当了编辑，但是没说是哪一家，原来是去了启文，很厉害啊！
　　把两人让进了屋内，彤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还以为自己长了三公分能和对方一样高了呢，没想到对方也长高了。随即，彤笑了笑，也是，他会变，对方当然也会变。
　　岳宗政借着放下礼品的空档，迅速扫视了下自己的着装——黑风衣搭白衬衣、灰西裤，整洁干练，没问题啊？他又摸了下自己的脸，难道是有什么脏东西？还是自己想多了？
　　进到屋内，一眼扫过去，略感空荡，但仔细看，空调、冰箱、茶几、沙发……该有的都有，只是装饰性的东西很少。与屋内的空荡相比茶几上就是另一番模样了，三层的坚果盘、摆成小山的果盘、浮着碧绿茶尖的茶壶、烟灰缸……
　　三人落座，没有过多的客套，很快就开始了工作。
　　书稿其实已经审过了几轮，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他们这次就是来敲定最终版本的。
　　岳宗政看到初稿的时候，就确定这本书依旧会热卖。
　　与上一次的爱情题材不同，这是个类似《雷雨》的故事，但又不同于《雷雨》的那种宿命感——所有的角色都是命运的牺牲品，这个故事更侧重于所有人都是命运的小丑——越用力越可笑。剧情反转又反转，让人大感意外后又觉合情合理。
　　高主编戴着老花镜，捧着茶杯皱眉看向样稿，然后指着一处道：“这个地方的描写，是不是略显冗长？前后都有几次暗示过沈钰性格爆裂的原因，这里我觉得可以删减一些。”
　　彤咔嚓咔嚓地啃着桃子，伸头看了一会，然后嗯了一声，“这个地方我再考虑一下。”
　　岳宗政也看向高主编指出的段落，斟酌着字句道：“高老师说得有道理，不过从另一方面看的话，我觉得它有详细描写的价值。”
　　“哦？”彤拉长语调，微眯起眼睛，嘴角上提地看过来，“怎么说？”
　　岳宗政避开彤的视线，盯着面前的文稿，边摩挲着口袋里的镜子，边慢慢开口道：“之前的几处暗示，都是指向沈钰身体方面的原因，但是这里沈钰的选择既不是一时冲动，又不受外在的逼迫，完全是他性格使然。所以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的形象。”
　　高主编听到这，又看了一遍原文，恍然大悟道：“哦，确实是这样，是我理解差了。”
　　彤嘴角挑得更高了，放下桃子道：“这里是我写得太隐晦了，没能让读者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意图，我会再修改一下。”
　　敲门声适时响起，晚饭到了。彤起身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岳宗政松了口气。
　　晚上是彤统一修改的时间，第二天大家再来复盘。
　　就这样三人有时在屋内讨论，有时在院子的金银花棚下修改。到了晚上，就是高主编和岳宗政的放松时间了。
　　夕阳西下，高主编带着岳宗政一起在院子里做伸展运动，随后两人顺着石板路溜达到村边散步消食。
　　看着天空中炊烟渺渺，听着村里的狗吠猫叫，岳宗政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把来这当公费度假了。不起早，不熬夜，三餐按时按点，让他有种步入老年生活的恍惚感。
　　“小岳啊，我感觉彤老师很喜欢你啊。”高主编背着手开口道。
　　岳宗政脚步一顿，有吗？他眼前晃过彤偶然撇向他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他不是个大男人，他都要怀疑彤是不是在打他什么主意了。都说知名作家各有各的怪癖，难道这就是彤老师的怪癖？
　　“没事的时候，可以和彤老师多聊一聊，多交交朋友，说不定哪天彤老师就愿意和我们签独家了呢？你说是不是？”
　　岳宗政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好，我会和彤老师好好聊聊的。”
　　高主编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四平八稳地踱在前面，还哼起了小曲。
　　一日早饭后，三人一同沿着村边的小溪散步，小说经过反复修改打磨，基本没什么可改动的了，三人又就封面和插图讨论了一会。
　　一只大橘猫从小溪对岸跳过来，竖着尾巴，大摇大摆地从路中间穿过。
　　彤蹲下身唤道：“虎将军！”
　　大橘猫看过来，慢条斯理地走来，嗅了嗅彤的手。
　　这一幕让岳宗政的目光不觉柔和下来，“彤老师，怎么没有自己养一只？”
　　看着没要到食物转身就走的大橘猫，彤起身拍了拍手，“我经常出门，一走两三个月，总把猫寄养，太可怜了。”
　　岳宗政理解地点了点头。
　　高主编擦了擦脑门不存在的汗，坐到一边的树桩上道：“我休息一会，你们先走吧。”
　　彤看过来，“高主编累了？那我们坐一会吧。”说完也要找地方坐下。
　　“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多运动一下好。”高主编连连摆手。
　　岳宗政看到高主编撇过来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唉……“我们慢慢走吧，免得高老师有压力。”
　　高主编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
　　彤怎样都无所谓，便跟着岳宗政一起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树影摇晃，溪水潺潺，鸭子和白鹅摇摇摆摆、成群结队地向小溪边走去，一路嘎嘎地叫着。
　　岳宗政和彤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开口道：“彤老师，不是本地人吧？”
　　“哦？为什么这么说？”
　　又是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岳宗政下意识想往旁边再挪一挪，但离得太远实在不太好，他只得忍住了。
　　“听您的口音不像。”
　　“我的口音很重吗？”彤勾着嘴角，随手摘了跟草茎在手里把玩，“还有你可以不用敬语，叫我彤就行，我们年纪差不多。”
　　岳宗政抿了下嘴唇，还是点头道：“好。彤没什么口音，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像本地人。”
　　“这样啊~”彤呵呵地笑起来，“我确实不是本地人。”
　　“是这边有什么亲戚吗？”岳宗政继续没话找话。
　　彤摇摇头，“就是偶然间路过这儿，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觉得这里最好，就留下了。”
　　这种随性的生活方式岳宗政还是有点佩服的，“现在愿意留在乡下的年轻人不多了。”
　　“确实。”彤看向炊烟越来越少的村庄，“在乡下里谋生本就比大城市困难，生活也不如大城市便利。”
　　“那你为什么选择留下呢？”岳宗政看过来。
　　“虽然不够便利，但是宁静、祥和、绿意盎然。”彤笑起来，“我喜欢这种闲散的生活。”
　　这回的笑终于不再让岳宗政汗毛倒竖了，他的神色也跟着舒展开，但是一想到主编的委托，又不觉绷紧了身体。
　　“彤老师可能不知道，我们出版社最近又调整了“独家”的权益，推广力度……”
　　不待岳宗政说完，彤就打断道：“我不签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们，只是单纯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作家，也保证不了每年的产出。我很懒的，有时写一点，有时又什么都不想写，也不想逼着自己写。抱歉啦~”
　　彤歉然地看过来，让岳宗政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好像对方做了什么很对不起自己的事似的。他不禁怀疑之前是不是误解了对方，彤可能真的是个不错的人？
　　回到住处，面对高主编希冀的目光，岳宗政无奈地摇了摇头，高主编含恨又一次折戟沉沙。
　　经过多日的努力，小说终于定稿了，连封面和插图都是彤自己设计的，岳宗政不得不再次感叹，有才华的人真是样样都做得好。
　　晚上，彤定了六菜一汤，还有农家自酿的山葡萄酒。
　　“预祝大卖！”三人一起碰杯。
　　山葡萄酒香甜醇厚，初喝感觉不到什么酒意，更像是饮料，但几杯下肚，人就开始犯晕了。
　　高主编拉着彤大着舌头道：“这本书……绝对大卖……我告诉你……我有预感……绝对大卖！”
　　“嗯嗯。”彤向后躲着高主编的满嘴酒气，苦笑着应道。
　　“来！再喝一杯！大卖！”高主编又要给彤倒酒。
　　“高老师！”岳宗政拉了下主编的胳膊，竟一下没拉住，他的手也有点脱力，“高老师，来，我陪您喝！”
　　高老师懵懵懂懂地看过来，“好！小岳！很好！咱俩喝！”
　　彤感激地看向岳宗政，赶紧借此机会站起身，“我去方便一下。”他的身体也有点不稳，不小心踢倒了一旁的公文包，公文包没有拉严实，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彤甩甩头，蹲下身开始收拾，当看到那个圆形的镜子时他的手顿住了，须臾后才慢慢把镜子拿了起来。巴掌大的镜子，后面朝阳和新叶凸起部分以及边缘的彩漆已经全部磨掉了，露出下面木头的纹路，他翻过来，镜面依旧雪亮，映出他自己的脸庞。
　　彤抬头望向那个丢掉沉默，学会了圆滑处事，变得愈发成熟可靠的人。岳宗政兀自撑着高主编，完全没注意到彤的注视。彤的目光柔和起来，笑了笑，默默把镜子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