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39、39 王姝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医馆外站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她面无表情，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女人长得很周正，细看颇有一种韵味，白皙的脸上五官排布的很舒服。
　　只是那双眼睛是死的，没有任何神采，若是眼中泛着光亮，倒也可称一句端庄典雅。
　　“你找谁？”九耀真君打量着女人。
　　女人没有说话，抬起头看着九耀真君，额边滑落一缕头发。
　　九耀真君也噤了声，同女人对视，眼中没有一丝波动，气氛顿时安静的可怕。
　　“我找那个人。”
　　或许是觉得自己遇上了不好对付的人，女人率先开口回答了九耀真君的问题，只是她还是没什么表情，仅仅是嘴的开张而已。
　　九耀真君冷笑一声，道：“哪个人？我们医馆早已闭馆，没有人来过，你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女人语气激动，“我看见他进来了，他绝对在这里。”
　　九耀真君眉头微皱，冷冷的看着女人，再一次重复道：“我说过了，他不在这里。”
　　这句话字字扎在女人的心头，她像发疯一样，忽然冲向九耀真君：“不可能，他一定在这里……你出来呀……你出来！”
　　女人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在寂静的夜空里渗人的可怕。
　　“你发什么疯！”九耀真君抓住女人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
　　“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他不在这里。”
　　“不可能……不可能……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找他。”女人已经失掉了理智，力气大的惊人。
　　天还未亮，女人这么一闹，医馆对面有户人家里亮起了光。
　　九耀真君知道这样不是办法，只能抓着女人的衣服将她拉进了医馆。
　　“你自己看，他是不是不在这里。”九耀真君松开了女人的衣服。
　　苏明轩看着眼前这个衣发凌乱的女人，心中升起了一股怜惜之情，若眼前的女人当真怀有身孕，那这样也实在有些凄惨。
　　他拉过一个椅子，让女人坐了下来。
　　女人抬头看了眼苏明轩，眼中忽然有了一点生气，她低下眉眼，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做的确实有些过分，九耀真君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你看到了，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女人坚决的否定了九耀真君的话，“他绝对在这里。”
　　随后，她又转成了哭腔，用祈求的口吻说道：“求求你们，告诉我他在哪吧。我还有他的孩子，就算他不想见我，也总想看看孩子吧……”
　　说到最后几句，女人再也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肩膀阵阵抽动，压抑的哭声让人听的心疼。
　　见她这个样子，九耀真君也不好再那么坚持，只好和她讲清楚。
　　九耀真君：“你怎么那么笃定一定就是他？”
　　女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烛光下的眼泪滴滴晶莹。
　　“我叫王姝，他是我夫君，叫莫欺。我和他同床枕卧九百多天，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喜欢吃杨梅，我在院子里种了三棵杨梅树。他喜欢听戏，我早起给他占位。三年，我和他生活了三年，怎么可能不记得，又怎么可能会认错……”
　　说到动情处，王姝声泪俱下，掩面痛哭。
　　这……苏明轩看了眼九耀真君，他觉得王姝不像是在说谎，毕竟不会有母亲用自己的孩子打趣。
　　九耀真君也犯了难，他一时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的话。
　　如果王姝没有说谎，那么就一定是竹龙说了谎。但他了解竹龙，竹龙不是一个不负责的人，只要是做过的事情，竹龙是一定会承认的。
　　“你们让他出来，我就是想问问他，他到底要不要这个家，到底还要不要我。我找了他这么久，这五年，他一声不吭的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守在院子里等他回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难道真就那么贱吗？”
　　王姝说的话句句沾血，这五年里她受了多少的酸楚，旁人不得而知，但她竟然就这么痴痴的等了五年，等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回来的人。
　　一时没有人说话，大堂里安静极了，只有凝重在层层铺开，缠绕在每个人的眉间，化成一道深深的扣。
　　听到这些，躲在角落里的竹龙也忍不住了。他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也根本就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认错了。”
　　声音从苏明轩头顶传来，其中无悲无喜。只是在平静的叙述事实。
　　竹龙站在二楼的栏杆里，居高临下的对王姝说道，他要彻底的向女人解释自己。
　　王姝寻声看去，脸上才算焕发出一点光彩，眼睛里有了光亮，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一般。
　　“听到了吗？”竹龙感觉自己身上的枷锁在一点一点的解落，“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更不可能和你一起生活三年。
　　王姝的神情由喜转悲，仿佛整个人瞬间跌落谷底，周身冷的可怕。
　　王姝打了一个寒噤，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竹龙，表情变得坚毅起来：“我找了你好久，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只是想亲自断了关于你的念想。我……”
　　王姝哽咽着没能再说下去，她努力压住哭声，眼泪就在眼眶里，只是拼命忍着没有落下。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也就没有再纠缠你的必要了……我，断了这念想……我会一个人……绝不会再来找你。”
　　说到这里，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泪的重量，她的脸庞滑落下一滴泪，晶莹剔透，映着烛火的光亮，仿佛一粒宝石，王姝用手拭去这粒宝石，继续说道。
　　“我会把孩子养大的，但你要知道。绝不是因为你……”
　　字字断情，字字滴血，如果竹龙真的与王姝有过一段感情，想必此刻心中也终归是不好受的。
　　王姝站起身来，再次向苏明轩道谢，抬脚往外面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等等。”九耀真君叫住了王姝。
　　王姝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九耀真君，端庄之姿自然流露。
　　九耀真君看了眼竹龙，斟酌了一会，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竹龙你有个兄弟。”
　　“什么！”竹龙用手撑着栏杆，因为惊讶身子微微前倾。
　　九耀真君：“我当年是在篾石山的崖壁里捡到了你，那时你刚刚孵化，还是只小龙，看起来与蛇无异。但你的身边还有一个未曾孵化的公龙蛋，因为我不会孵蛋，所以就只将你捡了回来。”
　　九耀真君提了一口气，缓缓呼出，道：“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你的兄弟。”
　　竹龙从来没听九耀真君讲过他自己的身世，突然被提到，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何种滋味。
　　“所以，我在想这位姑娘的夫君会不会是当年那个未曾孵化的龙蛋。”九耀真君若有所思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那如今那只蛋去哪里了？”竹龙急不可耐的问道，他实在是想知道。
　　九耀真君摇摇头，冷静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还未孵化，又或许他早已经走出了篾石山。”
　　听到这些，王姝本来如死灰一般的脸上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竹龙急忙从二楼跑下来，边跑边问：“那主人可以带我们去找他吗？”
　　“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九耀真君根本就不想回答竹龙这种侮辱智商的问题，
　　“这位公子，求求你了，带我去找一找他吧，也许他真的有难言之隐。”王姝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表情急切诚恳。
　　“可是……”九耀真君犯了难，他也不知道那个龙蛋在哪里啊？
　　“不如就去篾石山看看，也许他还在？”
　　苏明轩在一旁卑微的说道，他确实没有资格管这些事，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王姝寻声看去，看到了一直不说话的苏明轩，听到这番话，她猛地点头，道：“对就按这位公子说的去看看。”
　　这……好吧。九耀真君叹气道：“我不敢保证他一定会在那里。”
　　王姝连忙应和着“没事没事”，竹龙也在一旁头点个不停。
　　这两个人真的是……九耀真君转头看了看外面的，东方已经初露曙光了，竟是一夜已过。
　　他看向苏明轩，犹豫了两下没说话。
　　半晌，九耀真君还是开口道：“阿轩你不如在医馆休息休息……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九耀真君忐忑的看着苏明轩，生怕他不答应，此去即使他能保苏明轩安然无恙，但苏明轩的伤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只是怕苏明轩会以为自己是嫌弃他了。
　　屋内的红烛已经燃尽了大部分，只剩下一个小底在做最后的挣扎。
　　“好。”
　　苏明轩回答的很简单，九耀真君却感觉脸上有些发热，烛光没有那么明亮，九耀真君却仍然能看到苏明轩眼底的微波。
　　那微波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无论是刚刚遇见时，还是现在，苏明轩总能给他一种确切的安全感。
　　九耀真君知道，就算这世间的人都不相信他，苏明轩也一定会站在他面前，哪怕苏明轩自己很弱小，也一定会站在他的面前，与这世道为敌。
　　也许这就是最极致的偏爱，从来都不需要理由，仅仅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相信。
　　九耀真君也莞尔，他忽然想起了和苏明轩初见时。
　　那时好像是春日，杏花落满了湖面，风吹过人间，一个人闯进了他的世界，从此红尘礼道败给一碗杏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