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40、40 莫欺

　　“嘘。”
　　阴暗的夜幕里，篾石山的一处草丛中悉悉索索，惊醒了好梦的飞虫，不满的叽叽叫着。
　　吵闹的是身后两个人，九耀真君拨开草丛，看着洞里的情况。
　　洞口不大，仅能容一人进出，但这荒山野岭的，唯独这洞口前挂着两个绿幽幽的灯笼，显然不正常。
　　“你们两个别吵了。”九耀真君对着身后的两人怒视说道。
　　既然是王姝想来看看，那也就和九耀真君关系不大，他指了指王姝，示意她跟自己走。
　　竹龙还想争辩两句，让九耀真君也带自己进去，却被九耀真君的眼神吓到了，一声不吭的蹲在了原地，闷闷的说道：“知道了，我不去。”
　　九耀真君无奈的转回身子，不知道该怎么说竹龙。
　　“跟我来。”
　　王姝跟着九耀真君向洞口走去，脚下急乱，呼吸声很捉急，能听出来她心中的迫切和纠结。
　　篾石山在妖界，竹龙废了些力气才到，等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上又起了风，幽静的山中风声萧索，让人听来寒意阵阵。
　　洞口面积不大，九耀真君让王姝先进去，自己垫后。
　　脚下石子遍布，走起来磕磕绊绊，并不容易。但王姝却仍然保持着刚刚在平地上走得速度，似乎只要她一停下，她的夫君就会不见了。
　　隙道狭长，九耀真君和王姝走了好久，终于在尽头处看到了一点光亮，橘光照亮两处的石壁，打出一片阴影。
　　王姝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乎是小跑向尽头，温暖的橘光逐渐落在她身上，就像是她在一步步跑向晴天。
　　夫君。
　　王姝奔向那个光明的方向，九耀真君终于在她的脸上看到了那种生机盎然的表情，双颊因为剧烈的运动微微泛红，眼中也被橘光映出了光。
　　但很快，王姝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谁钉住了，欢心雀跃瞬间被抽离出体。
　　这是怎么了？九耀真君加快脚步，也进入到了尽头的那个洞口里。
　　洞中明亮异常，柔和的灯就像涓涓细流，九曲回肠的温馨。
　　但这温馨并不是属于王姝的。
　　这里像是一个溶洞，面积大得惊人。四周的石壁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装饰品，洞口对面还有四个洞口，连接着更远处的洞穴。
　　这偌大的空间中央摆着一方太师椅，漆涂其背，釉质生光。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闭目小憩的男人，他似睡非睡一般正惬意的摇着椅子，将椅子上上下下来回摇动，旁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盘挂着水珠的水果。
　　九耀真君细细看去，果然，这男人与竹龙的长相一般无二，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一的不同便是这男人周遭慵懒的气质是竹龙不会有的。
　　男人没意识到洞里已经闯进了两个人，还只是悠然自得的摇着椅子，口中似乎还在哼着某地的小曲。
　　王姝一言不发，却早已将嘴唇咬得发白，脸上的薄红褪下，眉头紧促着，眼睛一直盯着一个地方。
　　九耀真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女人躺在更内侧的竹床上睡的正香。
　　女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青丝散落着，呼吸很均匀。
　　这是什么情况？九耀真君有些担心的看了眼王姝。
　　“夫君。”
　　王姝声音不大，但足够把面前的这个男人叫醒。声音中无色，无悲无喜，无怒无嗔，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称呼。
　　男人听到了洞口的响动，探头去看。脸上还是一副倦容，似乎没有休息好，有些恼怒是谁吵醒了自己。
　　“王姝！”待男人看清了来人，一句惊呼脱口而出，甚至来不及思考，他被突然到来的王姝吓到了。
　　男人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为什么要来？”看似平淡的一个问题，却足以诈出心怀鬼胎的人。
　　一旁石床上的女人被这边的声音吵醒了，撑着身子看向这边。
　　若是单论长相，那王姝的确输了女人一大截，女人刚刚睡醒，云鬓贴在额边，脸庞飞落霞云，实在是有闭月之姿，羞花之貌。
　　因为是被吵醒的，女人还有些生气，气怒之情流露在脸上，更有一种娇憨之态。
　　“怎么回事？”女人嗔怪道。
　　男人显得很慌张，急忙回答：“没什么，朋友来了。”
　　“朋友？”女人根本就不相信，她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衣，“又是你找的那些莺莺燕燕来了吧。”
　　“没有，真的是朋友。”
　　男人越是解释，他的脸色就越慌张，借口也就越显得苍白无力。
　　“莫欺。我告诉过你，如果上一次那样的事情再发生，我会走的。”
　　女人已经站到地上，从一旁的衣架上拿起一件袖袍，底气十足的披到身上。
　　九耀真君这才看清，女人原来是一只蛇妖。
　　莫欺一跃而起，赶忙走到女人身边，口中还坚持着自己的说辞：“不是的酥酥，这两个人真的只是我的朋友，我前几日不是给你说过这两天会有朋友来。”
　　酥酥。王姝看着莫欺着急的样子，半晌没有说话，任由他凭空捏造，颠倒黑白。
　　新人欢喜，旧人暗自神伤又如何。
　　不过就是被骗了而已……王姝抬起眼眸，尾处有清波漾漾，不过眼中没有愤怒或是凄寒，有的只是平静，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如果还要说，那就应该还有失望，冻彻心扉失望。
　　九耀真君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王姝会大哭或是大闹一场，却没想到王姝竟然这么平静，安静的就好像是在旁观他人事。
　　也许有些伤痛自己确认过了才会发现，痛不痛，人不依。
　　“你，说我只是你的朋友。”
　　现在连那一尾清波都没有了，清波冻成了寒冰，在眼中变成冰天雪地。
　　莫欺迅速点头承认了王姝的话，神情自若的仿佛就像是事实本该如此。
　　“那难道我腹中的孩儿你也不想认了吗？”王姝的声音不高亢，但冷静却同样要人性命。
　　闻言，莫欺的脸色变了，刚刚游刃有余的神情变得慌张起来，他不敢对上这两个女人任何一个人的目光，只能低头看着地面。
　　“什么？孩子！”酥酥的声音提高八倍，“你与她都有孩子了，你竟然还来找我。”
　　莫欺急了，瞪了一眼王姝，转头便换了一张脸去哄酥酥。
　　王姝并没有在一旁黯然神伤，莫欺负了她，她又为何要做个圣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说不在乎的人，只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
　　九耀真君很能理解王姝此刻的心情，世间最伤心的事不是有始无终，而是始乱终弃。
　　王姝叹息一声，蓦地抬起头，脸上是未曾有的淡然，只要眼尾那一缕薄红能让人看穿她的内心：“你从前就说过你不是凡人，我什么也没说，其实心中已有了打算。凡人寿命短，不过几十载春秋，我可能早早就死了，而这些岁月对你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我都知道，我想过你会再爱上别人，但我没想到你与我的喜欢会比我的寿命还短。也许是我太痴了，”
　　王姝摇摇头，轻笑自己的痴傻，纵使她心中千刀万剐，脸上也依旧云淡风轻。
　　“就当五年人生瞬息一场梦，你不过是飘摇蝴蝶过我心罢了。莫郎，此后一别，终岁不相见。”
　　“你……”莫欺被王姝这一番话镇住了，起先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王姝，仿佛他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女人一样。
　　的确，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王姝，以前的王姝不是乖巧懂事就是贤惠温柔，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也不过五年，她竟然完全变了样子。
　　坚韧与端庄相得益彰，更显她使然的气节清高。
　　一开始酥酥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王姝说话，如今她明白了，原来莫欺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不懂的负责也不会负责。
　　一时兴起便任意妄为，色衰人老就杳无音讯。
　　这样的人不是她想要的郎君，不是她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莫欺。”酥酥开口了，“我觉得你不适合我了，还是就这么算了吧。”
　　说完酥酥便朝洞口走去，步伐稳健，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有的是说不上的洒脱。
　　莫欺这下真的害怕了，他从来喜新厌旧，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
　　从前那些个来寻他的女人，一个个不是哭天抢地便是以死相逼，以他对王姝的了解，王姝怎么可能这么冷静。
　　但的确是温柔刀才最致命，刀刀扎在人心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莫欺冲着王姝喊道，面目狰狞可恨。
　　微唇轻启，王姝莞尔笑道：“不干什么。不过是将我的经历告诉那个女孩儿而已，免得她同我一般被你骗。”
　　莫欺看着眼前这个狡黠的女人，竟有些愣住，他想不通，从前那个又呆又傻的王姝怎么现在这么精明。
　　难道……莫欺看向王姝身边的九耀真君，心中有了打算。
　　“王姝。”莫欺走近了几步，“你怎么还有脸说我？你自己不也寂寞难耐，重新找了一个……”
　　莫欺故作停顿，眼神斜到九耀真君身上，阴阳怪气的说道：“翩翩公子。”
　　“我没有！”
　　王姝急忙否认，脸上果然起了红晕，但却是因为愠怒。
　　只是莫欺不自知，还以为王姝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便更加得寸进尺。
　　“你不和我一样吗？既然你也有厌倦的那一天，又何苦来逼问我。和你的新欢携手共度日子不好吗？怕不是你的新欢嫌弃你不是第……”
　　莫欺突然闭上了嘴，因为有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是王姝忍无可忍了，她再不允许这个人渣侮辱别人和她自己。
　　清脆的一声回响在洞穴里，紧接着就是莫欺的咆哮声。
　　“你！你竟然敢打我！”
　　似乎是觉得丢了面子，莫欺抬起脚，正要踢向王姝，另一边也来了一拳，拳头重重的打到他脸上，莫欺还没有反应就被打倒到了地上。
　　“咳。”
　　这一拳打得太狠了，莫欺只觉得口中一股血腥味，他吐出一颗牙，满嘴鲜血。
　　这小子什么来头，莫欺怒火中烧，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这又关你他妈什么事！”他的头还有些晕，眼前阵阵发黑。
　　九耀真君揉着手腕，眼中的更加深幽，他冷声道：“你说得太恶心了。还有，我和这位姑娘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不要心龌龊就看什么都龌龊。我和你不一样。”
　　莫欺本想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忽然怂了，他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只怕是个神仙。
　　“莫欺。”王姝忽然开口了，“你不要太过分，你和我的事情不要牵扯上别人。”
　　“放屁！”莫欺吐出一口血沫，用语也变得粗俗起来。
　　看到负心汉这样狼狈，王姝应该高兴吧，毕竟是自己让他变成这样，毕竟是他先负了自己。
　　可王姝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总感觉胸口压着一个巨石，她满腔决堤江水被一块石头堵在一个狭小的甬道，积蓄在心口，喉头干涩。
　　他的莫郎怎么变成这样了？
　　半晌，王姝都没有说话，莫欺抬头看去，忽然看到了王姝眼里的失望。
　　不知为何，莫欺的心忽然刺痛了一下，他连忙别开目光，看向别处。
　　他连王姝的一个眼神都没法承受，他知道自己混蛋，可心里却在怪罪王姝：只要王姝接受了事实，不就也没这么多事了吗？
　　“你好自为之吧。”
　　王姝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向洞外走去，她不愿再多看一眼莫欺。
　　是她不愿去想，去想当年那个柔声细语的莫郎，那个满眼皆她的莫郎，那个许她一生的莫郎。
　　是她自作自受，真情错付给了狗，竟然傻到会相信那个人会给她一辈子。
　　东方已晓，层层晨雾染林间，青青弯月仍挂在林稍，清风虚过，吹起王姝鬓边碎发。
　　“公子，你说是我错了吗？”
　　王姝忽然转头看向九耀真君，泪痕还未消，强装欢笑。
　　“你做错什么了？”九耀真君看着眼前这个柔如溪水，坚比磐石的女子，第一次细细端详她。
　　“不该来找他，亦或是太傻了相信他会爱我一辈子的话。”
　　王姝回过身，仰头看向弯月。
　　“没有，只是他负了你。你依然可以去相信，去爱。只是下一次再碰见你爱的人时，请保证能和他势均力敌。”
　　九耀真君的声音飘散在风中，王姝点点头，回眸笑道：“知道了。”
　　旁边的草丛中传来动静，竹龙探出头，看到是九耀真君和王姝后，轻轻问道：“好了？”
　　竹龙的样子太滑稽了，王姝忽的笑了，笑的很真诚，东方升起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