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33、33 蜉蝣？椿树

　　随九耀真君出来后，苏明轩的那一缕魂魄便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只是一瞬恍惚，苏明轩的那缕魂魄就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
　　紧接着醒来的是九耀真君，他猛地从一种溺水感中苏醒，大口呼吸了好几口空气。
　　低头向下看去，胸前的根本就没有伤口，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谁用指甲划出来的一样。
　　九耀真君想起了身后的苏明轩，连忙站起身，走到苏明轩身前，满眼期待的看着他。
　　“怎，怎么了？”苏明轩一脸惊诧，摸不着头脑。
　　不应该啊，九耀真君看着一脸懵的苏明轩，焦急的问道：“你没有想起什么吗？”
　　苏明轩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变化也没有，所以他应该想起一些东西吗？
　　“客人不要这么着急，想起来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一蹴而就，慢慢来。”解忆人清冷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耀真君听到这样的解释，心中未免起了疑心，他转过身不客气的问道：“我是按照你说的方法做的。那为什么魂魄回来了，他还是没有想起来？”
　　这样的场景解忆人见的多了，他微微一笑，道：“魂魄回来了，记忆自然就会回来，只是这位客人魂魄分离太久，要缓和些时日，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
　　九耀真君还有些疑问，正欲开口，解忆人却好像已经看透他的内心一般，替他解答：“我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也许几天，也许几年。”
　　“那……”九耀真君的问题太多了，他想一次性问个完全。
　　但解忆人止住了他的话：“问题我已经帮您解决了，您是时候该走了。”
　　言罢，右手一挥，刚刚的温暖瞬间消失，九耀真君和苏明轩已经不在屋子里，解忆人收走了令牌，将他们赶了出来。
　　苏明轩此时更懵了，他和九耀真君面面相觑，缓缓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九耀真君无言以对，坦率的回答：“不知道。”
　　接着便陷入了沉思，他现在要怎么和苏明轩相处？
　　“走吧，在这里待着也不是办法。”九耀真君想牵起苏明轩的手。
　　苏明轩却退后了两步，警惕的看着他，眼中写满了不信任。
　　九耀真君尴尬的收回手，冲他一笑，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干嘛这么生疏？我可是你师父。”九耀真君笑的很真诚，英俊的眼睛笑成了弯月。
　　“师父？”苏明轩明显不相信他说的话，“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九耀真君闭关了一千八百年，心境简直好的不要不要，他摆出一脸慈祥，道：“你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有一个师父？”
　　苏明轩皱起眉尖仔细回忆，点了点头。
　　“那不就对了，师父就是怕你不认师父，所以一开始才没有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苏明轩的警惕微微消减了一些，但他还是不太相信眼前这个假笑的男人，他冷不丁的问道：“那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哪里人，拜师学什么，还有你叫什么。”
　　九耀真君的笑僵在了脸上，他心中有点害怕，苏明轩不会真的全记得吧？
　　但话都说出去了，临时改口岂不是更让苏明轩怀疑，他硬着头皮答道：“你叫苏明轩，是个小乞丐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人，拜师学……学医！”
　　苏明轩的眼神越来越犀利，九耀真君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为师叫，叫沈玉含……”
　　后面两句已经快没声了，九耀真君看着那双严厉的眼睛，心中想好了失败的借口。
　　奇怪的是苏明轩听到最后的那个名字时，愣了几秒，他似乎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见状，九耀真君趁热打铁：“你大腿那有个红色的痣。”
　　“你！”苏明轩羞红了脸，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么冠冕堂皇的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真的，你不信自己看看就是了。”
　　九耀真君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面对苏明轩整个人就会无比放松，连说的话也不经过大脑思考。
　　本来九耀真君刚刚说那话时就觉得自己很反常，但见到苏明轩这个样子，他反而更想逗一逗他了。
　　“而且，你背上还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是我师父，师父好。”苏明轩急忙打断了他，再让这厮说下去，不知道又会冒出什么惊世骇言。
　　第一次被苏明轩叫师父，九耀真君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种满足感，要是苏明轩恢复了记忆，别说是叫声师父听听，就是叫句相公都够呛。
　　“既然你确定过了，那咱们就走吧，师父带你回家。”占了好大一个便宜，九耀真君得寸进尺，他重新将手伸向苏明轩。
　　苏明轩心不甘情不愿的拉起九耀真君的手，被他带着回了刚开始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师父，但他好像对自己很了解，况且这么久了他也没有对自己做什么，应该是自己很熟悉的人，没什么恶意。
　　苏明轩一路上忧思忡忡，紧盯着前面这个人，看着挺正经的，为什么说的话那么……
　　苏明轩不想再回忆刚刚的窘况，无奈的给了九耀真君一个白眼。
　　九耀真君浑然不知，牵着苏明轩的手美滋滋的回了用法术收拾的焕然一新的医馆。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打更人的叫喊声，蝉鸣扰人清梦。
　　苏明轩看着眼前不熟悉的房屋，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并不觉得自己从前住在这里，刚想提出疑问，转头就看见了九耀真君笑盈盈的脸。
　　怎么感觉自己上了贼船呢……
　　“你睡这里，师父的房子在隔壁，有事就叫师父。”九耀真君贴心的为苏明轩关上了房子里的窗户。
　　做完这一切，他慢悠悠的走到了门口，眼看就要关上门，又忽然探出头，看着苏明轩，道：“再叫我一声师父。”
　　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苏明轩看着那颗狡猾的脑袋，心中连声哀叹：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真是乱长的，不行给他呀。
　　“师父——”
　　满足他，苏明轩还特意拖了一个长音。
　　九耀真君点点头，很温柔的笑了，接着便合上了房门。
　　那双眼睛……苏明轩心中一惊——怎么会那么熟悉。
　　幽潭深山，一粒石子惊起涟漪片片，晕成清月，温柔难当。
　　疯狂跳动的心脏清楚的告诉他，这是爱恋，可心中的千山万壑挡住了跋山涉水的喜欢，停在了唇边。
　　那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紫衣翩然，风朗神俊。
　　到底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重拳打在棉花上，怒吼奔腾向山谷里，空无一物，白费精力。
　　一滴滑落的泪打断了他的思绪，苏明轩闭上眼睛，心中早已波澜万千，他为什么会对他师父产生那种情感？
　　那是喜欢吧，不，那是一种超越了喜欢的爱恋，但是那可是他的师父啊。
　　不对，他记得他喜欢的是一个紫衣少年，而他师父穿的是玄衣……
　　啊！他真的快疯了，到底是谁。
　　苏明轩平复下慌张的心跳，褪掉鞋袜，卷起被子躺了进去，他想不通，再想下去只会让自己饱受折磨。
　　他隐约能感受到，他和九耀真君的关系并不像是九耀真君说的师徒，但如果不是，九耀真君为什么要说谎呢？
　　蜡烛被吹灭，房间里陷入了黑暗布下的陷阱中，夏风轻柔的吹过枝叶，不一会，房子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纠结与疑虑编织成一床被褥，盖在迷路的灵魂上。
　　一墙之隔的九耀真君房内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躺在床上，黑色的烛柄悠悠的冒着烟，他任由黑暗与月光争夺，一半脸沉入黑暗，一半脸陷入月光。
　　九耀真君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苏明轩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即使他实话实说，告诉苏明轩他和苏明轩的关系，想必苏明轩也不相信。
　　只是，九耀真君卸下了刚刚的笑颜，他真的好怕苏明轩永远也想不起来。
　　他没有把握让苏明轩再喜欢自己一次，喜欢一个人是万分之一的概率，而爱就更是玄之又玄的神话。
　　九耀真君毫无头绪，心里憋的难受，只想抱着苏明轩，闻一闻他身上的墨香，那香味总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造孽呀，现在他又多了一个身份——苏明轩的师父。
　　九耀真君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原来他和苏明轩在一起的无数个夜晚。
　　他一直都在后悔，包括冒充苏明轩的师父，如果事情能在妖京的那个晚上终止，会不会更好一点。
　　那样，苏明轩就还是一个凡人，而他也许会陨落在天雷之日。
　　所有的故事都不会发生，日出日落，四季更替，苏明轩会娶妻生子，终老一生，而他只不过是苏明轩晚年想起来的一抹紫色。
　　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九耀真君收回目光，他们两个会更后悔吧，蜉蝣一生，连瞬时的火花都没能奏响。
　　与其只能错过你，送给你一段留不住的遗憾，还不如自私一点，在你转瞬即逝的生命里刻进我明目张胆的痕迹。
　　用微不足道的火光撼天动地，蜉蝣朝生暮死怎敌椿树八千春夏，不如恣意妄为，少些遗憾和后悔。
　　九耀真君转向黑暗，将身子都缩在阴影里，闭上了眼睛，好久都没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