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28、28 闭关

　　脚下是黑焦土地，散发着恶臭的焦糊味，明明没有风，可满树枝叶婆娑不止，九耀真君四下张望，无数的黑雾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想驱赶，可浑身乏力。
　　眼看黑雾越来越近，九耀真君只能向前跑去。
　　这些黑雾都是从哪来的？九耀真君看着身后穷追不舍的黑雾，满腹疑虑。
　　“真君大人。”九耀真君听到身后传来苏明轩的声音，他向后看去。
　　苏明轩跌倒在地上，伸手向他。
　　刚刚明明没有苏明轩，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
　　九耀真君心中的疑惑欲盖弥彰，他开始确定，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
　　“真君大人，救救我。”苏明轩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泪流满面。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九耀真君还是停下脚步，反方向跑去。
　　他拉住苏明轩的手，将他扶起来，拉着他一起向前跑去。
　　因为这一刻的耽误，黑雾很快便追上了两人，九耀真君慌张的回头望去。
　　黑雾正在一点一点的吞噬着苏明轩。
　　不要。九耀真君将苏明轩往外拉，他紧紧的抓住那只手，说什么也不放开。
　　可是黑雾力气好大，九耀真君拼尽全力也于事无补。
　　他眼睁睁的看着苏明轩陷入黑雾中，松开了他的手。
　　“不要！”九耀真君猛地从梦中惊醒。
　　眼前不是以往的红色床纱，而是素净朦胧的白纱。
　　不同于木屋中硌人的硬邦邦的木床板，他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淡淡的檀香弥漫身旁。
　　这里是中天庭，他的院落。
　　九耀真君坐起身来，他不但没有死，而且还回到了天界。
　　怎么回事？九耀真君一把掀开被子，光脚跑下了床。
　　果然，这里是天界，院子里那一树四季常开的桃花被风吹落一地。
　　“呦，师兄醒了。”
　　九耀真君朝着书几望去，一个女人正吃着葡萄，靠在座椅上看书。
　　“何依。”九耀真君手在发抖，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万一不是呢。
　　“竹龙呢？”九耀真君看着何依，攥紧了拳头。
　　何依将视线从书上挪开，环顾屋子一圈，道：“不知道。”
　　“你是不是用吴道子的笔开的天门？”九耀真君在心中祈祷何依否定他。
　　何依无所谓的点点头，剥开一个葡萄，正准备放进嘴里。
　　“你！”九耀真君冲向何依，攥紧拳头，用力砸向书几，“苏明轩呢？”
　　何依被吓了一跳，手没拿稳，葡萄骨碌骨碌的滚到了地上。
　　她看向九耀真君，又低头捡起葡萄，用嘴吹掉上面的脏东西，吃了下去。
　　“你说那个凡人啊。”何依移开书对上九耀真君怒气冲天的目光，“不知道。”
　　“不知道？”九耀真君看着她这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你知道什么。”
　　何依想了想，道：“仙妖不能相恋。”
　　九耀真君将心情放平，再一次问何依道：“苏明轩呢？”
　　何依被激怒了，她甩开书，高声道：“我都说了我不知道，我只是用吴道子的笔开了天门，然后将你带了回来而已。”
　　“用吴道子的笔开天门者，其爱人献祭。”九耀真君眉头紧锁，一字一句的看着何依说道。
　　何依耸耸肩，道：“没想到师兄你还有爱人呢。”
　　“就是苏明轩。”九耀真君这次说得更清晰了。
　　何依冷笑道：“凡人？师兄你可以啊。”
　　九耀真君真的快给她跪下了，他紧盯着何依道：“算师兄求你，告诉我苏明轩呢？”
　　何依面无表情的从怀里拿出一个银镯子，道：“我只找到这个，他应该早就魂飞魄散了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九耀真君的心脏，他仿佛掉入寒冰之中，快要窒息了。
　　魂飞魄散……
　　九耀真君拾起书几上的真知镯，再也忍不住了，他转过身去，不愿面对何依，一滴滴泪打在真知镯上。
　　“你为什么要救我……”九耀真君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
　　何依长出一口气，道：“你是我师兄，他我又不认识。再说了，又不是我要救你，是那个凡人要我救你的。”
　　末了，何依忽然“噗嗤”笑道：“恐怕他也不知道，开天门的代价是这个吧。”
　　不是的，苏明轩一定清楚开天门的代价是什么，胡姬那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只是九耀真君无力与何依争辩，他一步一步挪到床上，放下两旁的床纱，将自己包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你走吧，让我自己待一会。”九耀真君的声音从白纱里面传出来，不难听出其中竭力压制的哽咽。
　　何依看着白纱里那个孤独的背影，心中不止一次说道：无可救药。
　　“那你好好休息吧。”没有安慰，没有温存，何依撇下这句话后，走出了院落。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离直至消失后，九耀真君再也忍不住了。
　　他握着真知镯，将镯子贴在胸口，泪水濡湿了被子，留下深深的一片晕痕。
　　即使泪落成了河，他也不敢放声哭泣，上天庭的神仙洞知一切，只会在背后嘲笑他，嘲笑苏明轩。
　　蚍蜉撼大树，自不量力。
　　是啊，胡姬说得没错，他不过是中天庭的一个小神仙，从一开始就无法护苏明轩周全。
　　或者说，九耀真君身子止不住的发抖，挖心至深，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喜欢苏明轩，在妖京时就应该止住心里澎湃的感情。
　　可是，喜欢哪有理由，他就是不争气的喜欢上了苏明轩，就是想自私的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对不起，九耀真君瘫倒在床榻上，他将真知镯握得那样紧，手中留下一道红印却不自知。
　　他宁愿死在天雷下的人是他自己，但那样苏明轩恐怕会更伤心，一定会怨恨他的。
　　从前，他只想远离那个俗事纷争的人间，总觉得九天之上才是冰清玉洁之地;如今，他却愿意散了一身修为，来留住人间的瞬息芳华。
　　可天规并没有错，他也没有错，喜欢没有错，苏明轩也没有错。
　　错在妄念，错在他想贪图的那点滴温暖。
　　漫漫长夜冻彻人骨，天地之间燃着一根红烛，黑暗不敢吞噬，寒冷不敢侵蚀，他守在红烛旁边，心中的寒冰点点瓦解，竟然开始渴求黎明。
　　红烛燃尽，心却再无重新冰封的可能。
　　天界没有黑夜，无时无刻都是长明，九耀真君在天光大亮中度过了人间的一个昼夜。
　　何依终究还是牵挂她的师兄，估摸着九耀真君应该伤心够了，她再一次踏入了院落。
　　“师兄。”何依看着床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心中也不是滋味。
　　九耀真君晕晕乎乎的躺到现在，与苏明轩在一起的回忆一帧帧从脑海里闪过。
　　天雷造成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可心却越来越疼，到最后泪流干了，心也麻木了，浑浑噩噩不知时间。
　　何依见纱中那人没有反应，便提声叫道：“师兄！”
　　这一声将九耀真君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眼神开始聚焦，缓慢的起身。
　　“你别疯了。”何依从来没有见过九耀真君这个样子，衣发凌乱，失魂落魄。
　　她有些害怕，九耀真君不会真的变成一个傻子吧。
　　“何依啊。”九耀真君的声音从床纱里传出来，仿佛一瞬苍老了几百岁。
　　“师兄，不过是一个凡人，你至于这样吗？”
　　曾经何时何依也爱上了一个凡人，即使那凡人贪婪成性，软弱无能，她也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至少他很爱你。
　　可日子长了，何依发现那凡人不是爱她只是爱她的法力和取之不尽的钱财，只要有这些东西，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何依都无所谓。
　　她失望了，自觉得世上的人都一个样，再也没了与人相处的能力，再也不敢随便爱上一个人。
　　想必那个苏明轩也定是如此，何依对于攀上神仙的凡人往往皆是嗤之以鼻。
　　九耀真君半晌没有说话，望着镯子出神，他明白何依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何依那个凡人丈夫他是见过的，粉面玉颜长得挺标志，可惜荒唐至极，竟然听信谗言想杀了何依求富贵。
　　还记得何依当时失望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也就是那时吧，他也和何依一样彻底对人间失望了。
　　九耀真君忽然笑了，他摇摇头，笃定的说道：“不，他不一样。”
　　“得了吧。”何依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凡人都一个样。”
　　见九耀真君有了点气色，何依乘胜追击，又开口道：“我估计啊，那个凡人就是贪图你的法力，想捞点好，结果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能给他什么好处？”九耀真君不愿听到这些话，他不想任何一个人侮辱苏明轩，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长生不老？也许吧。”何依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
　　九耀真君没有急着回答，喃喃自语道：“我倒是希望他能长生不老。”
　　“师兄，你就别难受了。天下姑娘这么多，你要真喜欢凡人就再去找一个呗。”何依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的说道。
　　九耀真君一把掀开床纱，道：“我不是喜欢凡人，我喜欢的是苏明轩，不管他是谁我都喜欢他。”
　　何依被这一举动吓到了，她愣在原地，不停的眨眼睛。
　　“好，你喜欢苏明轩。”半天何依才终于憋出一句话。
　　九耀真君意识到自己有些太激动了，他重新放下床纱，想起了他师父曾经说过话。
　　“九耀啊，要有实力，有了实力才能守护自己爱的一切。”
　　实力。九耀真君靠着床柱。他默默地看着头顶的木雕，心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要有实力。
　　他闭上眼睛，靠着床柱对何依说道：“我要闭关。”
　　何依知道自己的师兄是个神经病，草草地应答了一句：“行啊，闭多久。”
　　“不知道。”九耀真君脱口而出。
　　何依差点被这句话呛到：“不知道！”
　　“嗯。”
　　“不知道是要闭多久啊？”何依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师兄了。
　　九耀真君堪堪撩开白纱，露出自己的侧脸，乜斜着眼，道：“随缘，什么时候醒就到什么时候。你将我这院子封起来吧，有客不见。”
　　说完他再也没有了耐心，伸手一挥，何依毫无防备的被赶到了院子门口。
　　疯了，何依摇摇头，转身关上了大门。
　　有实力就能制定规则，那时就没人能伤苏明轩分毫了。
　　九耀真君盘腿坐起来，将灵力汇聚在丹田处。
　　他本来就天赋极高，只是平日里不爱清修，玩儿似的，有空就修炼一会，没空就不管了。
　　他用一根红线将真知镯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何依应他师兄的要求在院子外面布了一道阵法，将院子与外界完全分隔开来，这下哪怕外面行军打仗也影响不了院子里分毫。
　　只是，何依看向院子，希望上天庭的人不来。
　　造孽啊，何依从怀里取出九耀真君的龙符，往空中一划，竹龙忽然出现了。
　　何依坐到竹龙身上，拍了拍龙身，道：“去妖京。”
　　竹龙虽然很不满意，但迫于生存，还是根据何依发出的指令执行。
　　“主人怎么样了？”竹龙飞过云霄重重问道。
　　何依冷笑一声，道：“好着呢，死不了。”
　　接着她又吐槽道：“闭关了，没说何时结束，只会说他不知道。”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鬼知道他会闭关到何时。何依耳旁是呼啸的风，穿过她的思绪，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