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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宝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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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薛宝衣每日如往常一般做活,然后晚上去给林嬷嬷按摩。
她没有再开口提过一点关于走到浣衣局外面的事情,但在给林嬷嬷推揉的时候会不经意地评价一些送到他们这里浆洗的各宫衣物用料,然后顺道讲一些与这些衣料布匹相关的趣闻,都是以前她听家中下人说过的。
薛家是首富,自然也有布行生意,皇家用的好些衣料,都是曾经的薛家供给的。
林嬷嬷也不开口问什么,倒是在第三日薛宝衣离开时,拉开自己床上的小橱柜,从里头摸出了一个瓷盒丢给薛宝衣。
“治冻疮的,抹抹吧。别做活的时候弄脏了贵人的衣物。”
薛宝衣谢过便退了出去。
又如此几日,林嬷嬷的扭伤终于不那么严重,能下地了。
这日,薛宝衣又进屋,见林嬷嬷坐在桌边,见她便摆了摆手。
“我觉着还行,不用再按了。”
林嬷嬷的脸色不太好看。
薛宝衣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就打算离开。林嬷嬷看着,却敲了敲桌子,喊住了她。
“你女红如何?”
薛宝衣是不喜欢做女红的,这女红活也就是会做罢了。薛家是皇商首富,家中不提针线婆子多少,就连数一数二的绣房都不少,哪里需要她浪费大把时间去学一手漂亮女红?
名门闺秀擅女红的,也不过是为了个好名声。但纵使女红不如何的,旁人也不会因此便不上门求娶。大家又不是绣娘,靠这个过活。
但,薛宝衣懂,也会看。
一来是她自小所有之物,所穿之衣皆是价值千金,绝顶绣娘所出之物,怕是宫里头公主穿得都未必如她精致,耳濡目染之下,这女红好坏,她门儿清。
二来,衣食住行,衣是薛家财富里极为重要的一块,往来她祖父书房的绣房,布坊,染坊掌柜无数,她从小爱围着祖父打转,东一耳朵西一耳朵边听了不少外头人听不到的东西。更不提她后来有了想当薛家家主的心,对自家的重要生意便更是上心。
薛宝衣望着明显有难处,不悦神色下潜藏焦虑的林嬷嬷道:“可好可坏,这取决于嬷嬷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是需要绝顶绣娘,那奴婢怕是不行。但若只要不是需要我亲自上手去做的女红,那奴婢都行。”
这几日下雪,各处宫里都烧起了碳,也有追求风雅,又关系要好的娘娘们,便聚在了一起围炉煮茶。太后娘娘听了也觉得这小宴不错,便特意赏赐了一些新鲜鹿肉过去,又给徐昭仪,聂贵人,李贵人三位各送了一件披风。
那披风难得,且不说披风料子如何,单说这披风上用心地各绣了三朵花。
分别是兰花,芙蓉,梅花。
陛下刚登基不久,如今后宫的妃嫔也都是才册封不久的,位分最高的三位便是这太傅孙女徐兰疏徐昭仪,其次便是右相之女聂贵人,最后则是李贵人,这位并无什么说得上的家世身份,原是陛下登基前的故友,太后喜欢的紧。
兰花那件披风自然是送给徐昭仪的。
梅花那件是送给李贵人的。
芙蓉这件是三件里最华丽的一件,原是送给聂贵人的。
那日披风刚送到,三位娘娘便穿戴了起来,却不知道怎么打翻了烤火炉子,徐昭仪和李贵人的披风边角被燎到了一些,聂贵人的倒是还好,只是沾染了一些秽迹,没有弄坏。
于是聂贵人这件便单送到了林嬷嬷这里清洗,另外两件披风则被司衣局拿去修补了。
可谁成想,这披风不知道为何一清洗,那绣的栩栩若生的艳丽芙蓉竟然变色了不说,连丝线都断了许多。
这衣服重要,是林嬷嬷亲看着处理的,她也没想到会如此。宫里娘娘少,新进宫大家位分便都不算高,是以其实都还好说话些,只除了聂贵人不太好应付。
但聂贵人衣服多,要想起这披风大概要些时日,于是林嬷嬷立刻让人找了司衣局那边要好的嬷嬷过来,问可能重新修补,那司衣局却犯难了。
原来这几件披风上的丝线如今内宫已经不再有供给了,且当日绣这芙蓉的绣娘早已经得了恩典出宫归乡嫁人,那绣娘老家听说远在千里之外,要找人来补,哪里能够?
悄悄打听了一圈,司衣局的大人便拒绝了修补这活儿,主要是没人敢接这活儿。就算绣好了,万一被聂贵人发现这事儿,就算太后开恩不追究,聂贵人也定然不会放过他们这群宫人的。
如此,这披风便砸在了林嬷嬷手里。
今日聂贵人身边的宫女来催,说是过几日还有雪,但却是太后娘娘生辰,所以陛下打算出宫去天苍寺为太后祈福,陛下允了徐昭仪,她们聂贵人和李贵人一起同行,聂贵人打算当日穿这披风呢。
“三位娘娘已经说好,都要穿这件太后赏赐的披风。聂贵人喜好争强,她这件披风司衣局的人也说,是三件里最费功夫的一件。若到时候聂贵人拿不到衣服,而其他两位娘娘都穿着,别说她饶不了我们,就怕陛下和太后娘娘见到,也会问到此事。”
林嬷嬷语毕,已经闭上了眼睛,恍若瞬间又苍老数十岁。
这事儿若不得妥善解决,那林嬷嬷说不定要掉脑袋。浣衣局里经手这件披风的宫女,应该也都要问罪。
薛宝衣缓缓上前,伸手将桌上托盘里装着的那件华美披风展开,果然披风前对襟之处,还依稀有芙蓉绣纹。
林嬷嬷自然有心腹宫女,她在宫中人脉也多,却解决不了此事?
特意将此事告诉她,是想考验她?
薛宝衣的素白的指尖划过披风上的败笔之处,道:“安乐愿为嬷嬷尽绵薄之力。”
林嬷嬷慢慢睁开眼,昏黄烛火下让她那双已经衰老的双眼愈发像两汪深井,盯久了,好像会让人一个不慎栽进去。
“你可知道,如果这件事你不经手,即使上面怪罪下来,也怪罪不到你头上。”
薛宝衣自然知道,可是……富贵险中求。只是明哲保身,难道要当一辈子宫女?
她要的是往上走。
“安乐,愿为嬷嬷效劳。”
林嬷嬷抬手,让安乐坐下,“那说说看,你准备怎么做?”
薛宝衣对着烛火细细观察了一会儿披风上残留的绣线,又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捻动几下,垂首嗅了嗅,道:“这丝线司衣局说内宫如今没有,是因为这丝线并非产自大越,而是来自北周寒谷山脉一带,那里有部落饲养一种寒蚕,喂食的是当地特产的火桑,所以吐出来的丝线经过处理,最后会呈现出白中透红的光泽。这中丝每年产量有限,在北周也是优先供给皇家,极少部分才会流入民间。所有流入大越的这些寒蚕丝线,都是……我薛家送入宫内的。”
林嬷嬷知晓薛宝衣的身世,进入浣衣局的罪奴,身份都是要交代清楚的。
皇商薛家,富可敌国,手段通天,在如今这位陛下登基前,即使历朝历代朝廷也时有禁令不许与北周通商,但薛家却一直在与北周做生意。
薛宝衣没有缅怀曾经家族的辉煌,神色淡淡继续说道:“这丝线价值千金,就算如今有商人能弄到,想必宫中也不会采买。”
林嬷嬷颔首,陛下不许奢靡浪费。
薛宝衣:“嬷嬷亲眼看过无数衣物,应当识得此丝线,知晓其宝贵难得和如何清洗,我记得前朝时,珍荣公主有一件百花戏蝶宝裙,上面用的绣线,便是此线。”
林嬷嬷嘴角含笑,也似是想起了那件不同凡响的宝裙。
“珍荣公主十六岁生辰,一百位绣娘用这丝线赶工了一年,方才绣出那件宝裙,珍荣公主极珍爱那条裙子,可惜,被当时的杜相劝谏说劳民伤财,是以只穿了三次。”
薛宝衣心想,那裙子大概也就值个三五万两吧。当初送进宫的丝线并不多,做不到整条裙子都用这种丝线。
她十四岁及笄时穿的那条裙子,才是真的价值千金。那上面用的可全是这种丝线,因她难得说句喜欢这丝线色泽,病重的娘亲便与祖父说了,将那两年要送入宫中的丝线都留了下来,一百个绝顶绣娘绣了整整两年半,才赶在她及笄前做好了那件衣裳。
可惜,那件宝衣,阿娘只来得及看她穿过一次。
阿娘入葬时,她将那件衣裳放在了阿娘的墓中,便当做她陪着阿娘了。
薛宝衣:“林嬷嬷却没想到,和从前一样清洗,这丝线却断了且变色了。”
林嬷嬷拿过披风,眉头紧皱,确实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薛宝衣给林嬷嬷倒了杯茶,说道:“不是丝线,是这对襟布料上染料的问题。”
话落,薛宝衣微微抬手,将那一杯茶缓缓倒在了丝线还完好的地方,然后取过潮湿的地方在炭盆便烤干,这布料便慢慢变了颜色,而原本此处还没有完全断裂的丝线,此刻轻轻一吹,便也断开了。
“这对襟布料闻上去有淡淡的花香,是植物染料,颜色红透如飞霞,应当是巫漓国那边传过来的,我家出事前,也曾有染坊的掌柜送来过这种染料,大多数染料最后留不下味道,甚至味道刺鼻,但巫漓国的染料特别,会留有花香的味道,只是大越与巫漓道路不通,这染料又是巫漓部落自产自用,无法大规模售卖制作,所以不论是宫内还是宫外,应当都不常见。”
“但此染料有个特点,遇茶汤后,里面会有药性挥发出来,遇丝侵蚀,寒蚕丝破损遇高温则色变,所以这披风才会变成这样。”
林嬷嬷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对了,司衣局说这披风料子是新皇商胡家送进来的,他们便是从巫漓那边得来的东西。”
薛宝衣眼神微黯,新皇商是胡家啊。
胡家,倒是抱了个好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