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蓬山》一镜雪

7、安喜

　　披风三日后便要送到聂贵人宫里。

　　知晓这披风是如何损伤的倒是其次，只是林嬷嬷考验薛宝衣是否真有解决办法的第一步。

　　如何在三日之内帮林嬷嬷解决这个燃眉的问题，才是薛宝衣真正需要做的。

　　对襟布料和丝线已经全然变色，则需要巫漓国布料重新制作对襟部分，其次需要北周寒蚕丝和多名绝顶绣娘在三日内重新绣制这芙蓉花。

　　“巫漓国布料几乎不流通到大越，因为这些少数部落的布料粗糙，我观察这对襟布料上乘，应当在宫内能寻到原布，只是需要用巫漓的染料重新染制。南市百珍阁原是我薛家开的，里面售卖的都是寻常大越见不到的异邦之物，若是此刻没有封禁，虽然不知道落在谁手里，但嬷嬷可以着人去尝试购买者巫漓染料。以防万一，嬷嬷同时派人去胡家药坊和染坊询问，是否有巫漓染料售卖。”

　　“当然，各大布坊也要去问，若能找到现成布料是最好的。若时运不济都没有，那只能寻颜色相近的布料，用香料熏出花香味道，聂贵人也或许发现不了这异常。此事最迟明日日落前要办成。”

　　“这第二，便是丝线。丝线我也知晓一些购买渠道，但嬷嬷怕是没有这么多钱和时间去买。所以不如从现成的绣品上拆。”

　　林嬷嬷满面讶异，转眼也觉得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可，那里来这现成的绣品？”

　　薛宝衣：“薛家都被抄没了，否则倒是能找出几件来。嬷嬷可知道当年珍荣公主那件宝裙收拢在何处？”

　　林嬷嬷：“宫内贵人衣物都有造册，但珍荣公主后来被关押斩首，那衣裙应当被封存在内库之中，动不得，若是被发现……”

　　薛宝衣却道：“那也是日后之事。嬷嬷想办法将那宝裙借来，这披风芙蓉花并不大，既然是百花戏蝶，想来丝线用得也多，我们稍稍拆下一部分丝线，然后用其他丝线将宝裙上缺失的那部分补好归还。”

　　“前朝公主遗物封存，顶多日后被拿出来赏赐，可这衣物本就不容易合身，如今宫内有几人见过这宝裙模样呢？想来无人会发现，更何况，陛下不是不喜奢靡？那裙子或许几十年都见不到光。”

　　林嬷嬷被说得心动，想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便点了点头。

　　薛宝衣将披风重新叠好，说道：“最后便是绣娘，此时不应当惊动宫内任何人，尤其是司衣局。嬷嬷之前找来询问的司衣局好友是否可靠，万一她见到了完好无损的披风，是否会走漏风声？”

　　林嬷嬷摆手：“我们有过命交情”，但片刻后，林嬷嬷又道：“我知晓她不想为人知晓的秘密。”

　　薛宝衣垂眸。

　　过命的交情是没用的，昨日两肋插刀，明日可能就反目成仇。可是利益绑定才是真的可靠的。

　　“林嬷嬷需要寻数名绣娘，重新绣制这芙蓉花。如果能在两日内办成这件事的，除了宫内司衣局的那群绣娘，便只有平陵最大的绣坊才能办成此事。”

　　林嬷嬷望着薛宝衣，道：“以前的薛记天秀坊。但自从薛记被抄没，天秀坊便关门了，绣娘都散了。”

　　薛宝衣：“我写一封信，嬷嬷让人带着衣物去东市寻一人，那人曾经是天秀坊大掌柜，他曾经欠我一个人情，若是他愿意还这恩情，那必能帮嬷嬷找回那些绣娘完成此事。”

　　“除此之外，还想问嬷嬷，是否有这芙蓉花原图？厉害的绣娘能根据布料痕迹复原绣品，但到底花费时间，若有原图做样子……”

　　林嬷嬷笑着，从橱柜里取出一张图来。

　　“这是当日画师为娘娘们画的，刚好记录了披风的样子，聂贵人是坐在中间的位置上。”

　　薛宝衣低头看向那副画，画师技巧一般，倒算写实。聂贵人位分不是最高，却坐在了中间呢。她又另外问嬷嬷要了笔墨，然后比对着画师的画和披风上的芙蓉残痕，迅速画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来。

　　林嬷嬷那双暗沉的眼里渐渐全然是惊喜和惊艳。

　　“是这般，我那日见到的芙蓉花便是这般，你这画工怕是比画师还精妙。”

　　薛宝衣放下笔，吹干墨迹，“画师自然是画娘娘为主，衣物这些都不是重点。嬷嬷将此画一起交给天秀坊掌柜吧。”

　　一切完毕，薛宝衣这日从林嬷嬷这里离去时，又得了一盒药油，比上次给的药膏更好一些。

　　还有，从明日起，她不必和局里最末等的宫女一样日日清洗低等宫人的衣物了，林嬷嬷让她做晾晒的活，这可以洗脏衣轻省多了。

　　三日阴天，只第四日才终于放晴，虽然依旧冷冷的，但到底让沉闷的浣衣局多了几分暖意。

　　薛宝衣和人抬着衣物从晾晒场回来，才走到院子，便望见林嬷嬷手里捧着那件披风走向院门，院门口，一个青碧色宫装的女子正不耐烦地等着，她身侧还低头站着一个低等宫女。

　　林嬷嬷将披风亲手交给了青碧色宫装的女子，那女子将披风展开前后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意，点点头便拿着托盘走了。

　　林嬷嬷回头望见薛宝衣，招招手让她过去。

　　等走近了，她便听得林嬷嬷说：“方才那个是聂贵人身边的春柳，以后瞧见了避得开便避开，避不开就恭敬些，你——在她面前别抬头。”

　　薛宝衣有几分疑惑，林嬷嬷却不说话，这是站在门外一直低头的那个低等宫女却忽然抬起头看向薛宝衣，甜甜一笑，小声说道：“春柳姐姐和聂贵人宫里的姐姐们，都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宫女，你生得好看，若是被瞧见，小心挨巴掌！”

　　林嬷嬷哼了一声，瞪向这个小宫女：“冷宫来得就是没规矩，谁许你私下议论贵人？再让我听到一次，就滚回冷宫伺候那些疯子去！”

　　小宫女立刻摇头，然后自来熟地跑到了林嬷嬷身侧，道：“嬷嬷疼我啦，我好容易才调到这浣衣局来，再不想回冷宫伺候了，那里太吓人了。”

　　林嬷嬷甩开小宫女，对薛宝衣说道：“这是安喜，之前和你提过的新来的宫女，你们那屋还有铺，安排她睡过去吧。”

　　“对了，我身边原来那两个宫女，已经求了恩典，三个月后便也要出宫去了。明日起，你们两个来我身边跟着做事。”

　　薛宝衣原以为事情进展顺利，自己便能得到林嬷嬷青睐，只是没想到竟然一下子被提到了林嬷嬷身边做事，倒是有些过于顺利了。

　　毕竟上头还有两个心腹宫女压着，薛宝衣原计划着想办法顶替掉其中一个的。如此来看，倒是要感谢新皇帝放宽宫女出宫的恩典，让她少费功夫。

　　“我叫安喜你已经知道了，美人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你真好看，比我见过的那些娘娘还好看。”

　　薛宝衣领着新人去铺位，却发现这新人与寻常见到的宫人都不同，过分活泼了些，看上去是容易死得快的人。

　　“我叫安乐，别喊我美人姐姐，万一被人听到，我可是会挨巴掌的。”

　　安喜捂住嘴，左右扭头见无人关心她们，便贴向薛宝衣道：“不碍事儿，聂贵人那里的宫女才不喜欢来我们这里呢。姐姐不要嫌弃我话多，我之前待在冷宫伺候，那里都是些疯子，我都寻不到人说话，只能自说自话，才变成了这样。”

　　薛宝衣：“那里只有你，没其他宫人？”

　　安喜抱着不大的包袱摇头：“还有一个老太监，他耳朵不好，不与我说话。上个月和冷宫里最后一个娘娘一块老死了，所以我才能从冷宫调出来。”

　　薛宝衣好奇：“前朝的娘娘？”

　　安喜点头：“可不是呢，前朝老皇帝造孽，往冷宫里丢了好些人自生自灭，那些娘娘能活个三五年就不错了。剩下的也都疯了。咱陛下登基后，开恩典，让有家人的将神智还清醒的冷宫娘娘接出宫去了，没家人的送去庵堂了，剩下的那些依旧养在了冷宫里。”

　　薛宝衣：“你与林嬷嬷认识？”

　　安乐在铺位坐下，接过薛宝衣端给她的茶水一口闷下，笑道：“还以为你不会问我呢！我和林嬷嬷有些远亲关系，按辈分，我该喊她一声六姑奶奶，当时进宫还小，并不知道六姑奶奶也在宫里，被分去了冷宫。”

　　“也还是改朝换代了，林嬷嬷去冷宫漓送衣服，我才见到她，认出了这是我小时候见过一面的六姑奶奶。”

　　薛宝衣笑笑：“那从此有六姑奶奶罩着，你也算有福气了。”

　　安喜点头，露出两个小酒窝来，薛宝衣看着有一丝出神，想到了生死不知的宝淑。

　　明松在牢里说，薛忠那个混蛋没抓住宝淑，可是宝淑一个连门都没出过几次的弱女子，身上什么都没带，到底要怎么在全程搜查的情况下活下去呢？

　　但薛宝衣觉得，既然没有死讯，那妹妹就可能活着。

　　她能在宫里头活下来，往上走。

　　聪明的宝淑，也一定能活着走出平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