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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乐 ...


  •   平陵冬天也下雪,只是不比北方,往年细雪纷纷,也带几分温柔缠绵。

      富贵之家,最喜此时临轩小宴,银碳炙鹿,红炉温酒。

      热闹雅致,最是难得。

      但今年的雪,冷冽如锋刀,片片刮骨。

      天未亮,薛宝衣已经从大通铺里爬了出来,蹑手蹑脚将单薄丑陋的宫女衣裳穿好,这衣服并不合身,布料粗糙,堪堪能让她不冻死。

      刚穿的时候,薛宝衣每次脱衣服,都会看到自己手腕,袖口被这粗糙布料磨得通红,但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屋子是十个人睡的通铺,末等宫女住的地方,如今却只住了八个人。进宫的第一天,这屋子有十个人,包括薛宝衣在内,有三个是罪奴身份入宫的,论身份,倒还比薛宝衣高贵些。

      毕竟一个是前朝县主,一个是前朝尚书的孙女,这两人家里也被皇帝杀了个干净,就只留了这一点血脉在。

      三人刚进来,那前县主还没适应新身份,颐指气使,被其他老宫女围起来揪头发扇了十个耳光这才哭哭啼啼认清现实,那尚书的孙女吓得半死,当晚就发烧浑浑噩噩的。

      罪奴身份入宫,在宫人之间也是最低等的,因为她们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出宫或者往上爬当女官了,而且他们有罪,其他人无罪便自觉高贵起来,虎落平阳被犬欺负,落难凤凰自然是不如鸡。

      她们三个,几乎不停地在被排挤,吃饭被挤到最后,干活干最脏最累的,时不时还要挨上几耳光,只要不影响第二日干活,管事嬷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尚书的孙女熬了十天吧,便受不了这样的日子,病死了。她病得最重的时候,枯瘦的双手抓着薛宝衣的胳膊喊娘,喊爹,喊爷爷……薛宝衣虽然从前每年生辰,都会施粥捐香火,但是她也不自认为自己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但大抵是兔死狐悲,她还是为这位前尚书小姐掉了一滴眼泪。

      前县主蹲在床脚麻木地看着前尚书小姐咽了气,也没有掉眼泪,倒是笑嘻嘻地指着薛宝衣:“假惺惺,弄不到药,你怎么连杯水都不给这个将死之人喝?她挨饿的时候,你怎么不把你的饭分她一口?她病着,你怎么不帮她多洗两件臭衣裳?”

      薛宝衣起身,从床铺下摸出一张粗帕子盖在了已经咽气的尚书小姐脸上,秋水眸子冷冷地盯着已经半疯的前县主,许久也笑了。

      “因为,我不是好人,我只要自己活着就行。”

      前县主听到这话,突然哈哈大笑,然后衣衫不整光着脚就跑出了屋子,屋外立刻就响起了吵闹声,管事嬷嬷的打骂声。

      薛宝衣低头看着这位尚书小姐,咬紧了干裂的唇,宫里宫外一样,弱者要么撑下去变强,要么不被需要去死。

      她不会因为没有帮助这位同病相怜的前尚书小姐而问心有愧,也不会因为多抢了一口饭导致这前尚书小姐挨饿而道歉,更不会为了一个废物去求嬷嬷拿药。

      前尚书小姐被拖走,据说丢去了乱葬岗。薛宝衣依旧每天不说话,哑巴一样干活,睡觉,抢饭,不论其他宫女如何嘲讽她,把最脏最臭的太监衣服丢给她洗,她都麻木地继续干活,即使十指全都是冻疮和伤口,曾经凝脂一般的肌肤变得如今这样粗糙红肿,她都没有像前尚书小姐那样哭泣,也没有像几天前被丢去乱葬岗的前县主那样疯疯癫癫,骂天骂地,然后大晚上跳井求死。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她才会露出一点点情绪,她要吃饭,便发狠抢饭,漂亮的脸蛋为此被刮伤,破相,甚至挨了点拳脚,但每一顿难以下咽,以前府里下人都未必吃的饭她都吞下去了。

      其他宫女渐渐觉得她是个不好惹的石头,硬的很,也冷得很,偏偏命硬,不由离得远远的。

      直到昨日,寒风皱起,毫无预兆就下起了大雪,御花园的湖水都结了一层薄冰,林嬷嬷带人去各宫送衣物,谁料回来的时候一时不察,踩在了院子里刚结冰的一片水坑上,连人带托盘,并身后两个高等一些的宫女都摔倒了,院子里的人去扶,也不知道怎么就撞在了一起,接二连三摔了一团。

      林嬷嬷如今已经四十,这摔了一跤把腰和脚都歪了,便只能躺着,她身边的两个大宫女虽然年轻,但是也都摔得不轻。

      低等宫人的御寒衣物还未发放完,她便只能指派了院里其他低等些的宫女冒雪去衣物。

      天寒地冻,又不是去贵人宫里送衣物兴许还能有赏,那些宫女便都借着摔伤的理由互相推诿,给林嬷嬷气到了,就在这时一直不吭声的薛宝衣站了起来,愿意去送衣物。

      林嬷嬷倒是犹豫了。

      罪奴入宫,虽然皇帝没下明令,但是这两年约定俗成的便是这罪奴进了哪个局哪个宫,除了死,是不给外出的。

      林嬷嬷还是指了另外两个宫女去,薛宝衣也没坚持,只晚上吃过了饭众人回房休息,她却磨蹭到了最后,径直推开了林嬷嬷的屋门。

      林嬷嬷趴在床上哼哼,她屋里碳足,倒是比薛宝衣十人通铺的屋子更暖和些,薛宝衣进来的一瞬,不由眉头舒展了下。

      “你来做什么?为了白日送衣物的差事?”

      林嬷嬷依旧板着脸,吊着眼。她脸上有干涸的沟壑,常年管教浣衣局这些低等宫人,她倒是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其他浣衣局的宫女见到她这般表情开口,都会低下头去回答,心里畏惧。偏往日石头一样的薛宝衣,此刻却不卑不亢地平视着林嬷嬷,缓缓道:“将差事安排给谁是嬷嬷的权力,奴婢怎敢为了此事打扰嬷嬷休息。”

      林嬷嬷这才抬起眼皮,稍稍正眼看向薛宝衣,若有所思。

      薛宝衣继续说道:“白日听离开的太医局医师说,林嬷嬷这伤要养个把月,且用的药并不能止疼。奴婢以前家中有大夫教过一套推拿揉穴的手法,可以舒缓这种扭伤疼痛,还能活气血,便想着若是嬷嬷不嫌弃,奴婢可以帮您缓解些许疼痛,也是报答嬷嬷这些日子的关照之恩。”

      林嬷嬷老眉微挑,关照?

      她何曾对这个罪奴有一丝关照,不过任由她们自生自灭,不过这人平时看着石头一般闷不做声,居然还会弯腰上门示好,到底比那两个丢去乱葬岗的什么前朝贵女看着强些。

      “你可知道你与其他宫女不同?他们有的是自卖自身进宫,有的是进宫求生路赚钱,如今咱们这位陛下仁慈,已经开了恩典,宫女自年满二十五起,每三年皆是有一次机会得恩典出宫,不必老死宫中的。可你们这些罪奴是没这种恩典的。”

      薛宝衣淡淡道:“奴婢没打算出宫,奴婢入宫便是要赎罪的,罪业不清,如何敢蒙受恩典,只是想为嬷嬷分忧,嬷嬷并未因为奴婢是罪奴便苛待奴婢,这对奴婢便是恩了。”

      林嬷嬷当然不信薛宝衣这鬼话,倒是觉得这淡定的罪奴有些意思,到底是金尊玉贵教养出来的,即使布衣寒酸,这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气韵却赏心悦目,话儿也说得漂亮,就连宫里头有些娘娘都没这个漂亮做派。

      “我也知道你,薛家乃是首富,你一个大小姐,真会这推拿揉穴的活,莫不只是瞧下人做过,我这胳膊腿儿可不敢给你练手。”

      薛宝衣嘴角微微弯起,说道:“奴婢是为了祖父特意学的,若是揉的不好,嬷嬷便狠狠责罚我。”

      林嬷嬷招了招手,这是让薛宝衣来试试了。

      却不想薛宝衣这看上去娇滴滴的女子,手上力气倒是不算弱,一通推拿揉捏半个时辰过去,林嬷嬷便觉得身上疼痛轻了许多,血气也都活泛起来,扭头看薛宝衣苍白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双满是冻疮的双手却红的很。

      林嬷嬷:“你倒还有几分本事,你这手可惜了,该去太医局弄点子药抹抹。”

      薛宝衣笑道:“不管春夏秋冬,今后这双手都是要泡在水里洗东西的,便是我得了好运从哪位医师那里得了这金贵的药,那药哪里能生效?还是不浪费的好。”

      林嬷嬷看薛宝衣依旧淡然,还能说出几分自嘲来,倒是不由有些佩服她。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问了一句,“你入宫后新起的名字叫什么?”

      “那日来的匆忙,嬷嬷未给起新名字,奴婢床铺号是十五。”

      宫里有些刚进的低等宫人,管事的懒得起名字或者管事的也没读过什么书,便都直接按铺位号儿起名字。

      薛宝衣被人喊十五喊了三个月了。

      林嬷嬷拿起塌边的水喝了口,说道:“叫这名字的太多了,过几日有个从冷宫那边调出来的宫女要进来,我今日瞧名册她叫安喜,我觉着不错,你便叫个安乐吧。”

      薛宝衣微微弯膝,“谢嬷嬷赐名,安乐这边退下了。”

      林嬷嬷点头,待薛宝衣开了门,便又听得嬷嬷说:“明日再来给我按按。”

      “是。”

      薛宝衣,不,宫女安乐走出了屋子,慢慢关上了这间温暖屋子的门,然后顶着大雪,挺直了修长的脖颈,一步一步走回了已经熄灯的大通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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