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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隐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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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当然你可以留点时间考虑…毕竟…”只是这个徒弟在别人口中都太特别,叫他也不自觉的好奇了起来。
卫明潇的话突然就说不出了。
少年的手从他耳廓轻轻划过,麻麻的,痒痒的。
卫明潇这才注意到,少年高了他整整一头。往他面前一站,自己整个都被挡住了。
顺着少年的动作低头,自己的脖子上赫然多了一条黑色的手编项链,上面挂着颗打磨光滑的兽牙。
“这是阿风褪下的乳牙。”姜寄临用指腹捏了捏不再锋利的牙尖,轻声道,“师尊先戴着,它认得这牙,不会把你当敌人。”
“等它熟悉您了就不用再戴了。”
“…阿风?”
“刚才那只被您教训的虎。”姜寄临垂眸,眼底都是笑意。
少年温柔得叫卫明潇恍惚。
他退了步,站回到原来的位置,屈膝便要跪。
卫明潇眼疾手快地扶住。
“不用跪了!”他手忙脚乱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喊得少年一愣。
“呃……”紧张得倒像是自己拜师一样。
倒是少年先粲然一笑,站起身道:“师尊不喜欢就免了。”
“拜师礼……”
“也免了。”
“……”姜寄临抱起陶罐,嘴角始终是勾起来的,他这次似乎没打算依卫明潇的话,莞尔道,“先欠着。”
卫明潇门内姜寄临是第三个徒弟。许庭竹身为大师兄已经可以出山历练,并且经常协助卫明潇和其他四位长老处理门派事务。苏尚微是卫明潇第一个女弟子,年纪估摸着比姜寄临还小个六七岁,卫明潇捡她回来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儿,尚未出师,课业倒是做得认真,性子活泼得过分,彻底让原来想有个女儿的卫明潇死了这条心。
“在云中没有拜过师吗?”两人往回走着,阿风乖顺地跟在后面。
“师尊不知,云中派分为两部,徐掌门和各位长老统领左部,鹿长老统领右部,后颈有双头蛇纹身的,就是从小没有根基,被集中培养的左部弟子,他们学的东西都是□□授的。右部弟子,就是对巫蛊之术略有造诣的人来进修的。”姜寄临稍微走得靠前些,有他带路,卫明潇也省得拨开挡路的枝杈了。
懂了,旁听生是吧。
卫明潇思忖着,又问道:“右部弟子人多吗?”
“左右部弟子都差不多。很多来右部的弟子是挂个名,平时很少在门派出现。毕竟有个所属的门派,以后自己的路也好走些。”姜寄临停下了,前面是个陡坡,他转头向卫明潇伸出手,“回去的路还有一段,师尊走累了可以骑着它。”
婉拒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见姜寄临冲阿风扬了扬下巴。
卫明潇下身一晃,低头就见自己被驼了起来。
卫明潇顺手撸了撸阿风的虎头,后者颇为享受地咕噜几声。
“这么说山岚国果真家家通巫蛊。”
“习俗吧,本地人多少都会学一点。”少年一手抱着陶罐,一手过来扶卫明潇,“我想学点不一样的。”
“轻狂。”卫明潇笑骂他。
盯着少年绷直的脊背线条,此时日已西斜,漫天红霞,卫明潇心里似乎有一丝丝回暖。
“师尊若不信我,怎急着收我为徒?”
“我急着收徒,有人急着拜师。”
卫明潇刚回住处,就见一人背着副弓在他院子里啃鸡腿。还来不及招呼,身下的白虎双眼放光地向那人一个猛扑过去。全然忘了卫明潇还在它背上。
未等卫明潇做出反应,腰间就环上一只有力的手,他惯性地后仰,脊背靠上了少年紧实的胸膛。
姜寄临步法极稳,一手捞着卫明潇稳稳当当落地,一手放到唇边低低吹了声哨。
怎奈阿风已经扑到半空,刹止不得。
卫明潇可了解那人是何等人物,此人正是上秋派神弓门长老赵思衡。果然赵思衡继续啃鸡腿,头也不抬,手却已摸到了身后的弓。
“不可!”卫明潇连忙出声制止。
赵思衡狼吞虎咽地把最后一口肉撕完咽肚,抽弓的动作行云流水。他看也不看,扬手一劈,就听白虎惨兮兮地呜咽一声,耷拉着尾巴往回跑。
卫明潇见状松了口气。
赵思衡转过身抽出帕子擦了擦嘴,刚一抬头就是一愣。神情复杂地扫了眼两人。
卫明潇还有点幽怨赵思衡下手重了,直到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师尊?”
卫明潇低头一看,姜寄临已经松了手,反倒是自己,两只手都紧紧地扒着人家手臂。
卫明潇触电一般,把他啪的一下甩开。拂了拂袖子,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是我新收的小徒。寄临,给赵长老问好。”
“赵长老。”姜寄临躬身一礼。
赵思衡点点头,把捏在手里的弓背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封掌门手令来,中气十足地喊了声:“神弓门长老赵思衡,赴掌门令!”
他这一丝不苟的办事态度震得卫明潇耳膜生疼。
每次传讯赵思衡都是卫明潇最纠结的事,大概这就是真男人的仪式感吧。以前他每次都忍着笑点点头,现在已经习惯了,笑不出来。
“思衡,明天申时就带弟子们出发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要耽搁一两天,云中弟子的安顿事宜暂时交给你和庭竹。”他把玉牌递给赵思衡。
赵思衡接过玉牌,瞥了眼缩在姜寄临身后的阿风,回身从石桌上的包袱里翻翻找找,拿出来一整只油纸包的鸡来,递给了卫明潇。
“那赵某人先去准备了。”赵思衡抱了抱拳,拎包袱离开了。
卫明潇刚要剥开油纸把鸡拿出来,姜寄临就接了过去。
“我来吧。”
卫明潇见状点点头,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为师要准备点东西。”
卫明潇走后,阿风的眼珠子就黏在姜寄临手里的纸包上,姜寄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不许吃。”
隔日下午,赵思衡就带着云中余下的弟子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卫明潇和姜寄临也离开了云中派安排的住所。
山岚国没有冬季,深秋的夜晚是湿冷彻骨的寒。竹林幽闭,月下的湖面轻轻漾起涟漪,也不知是什么虫在叫,伴着灌木扑簌簌地一阵阵杂响,藏匿在暗处的鸮叼着老鼠又飞回阴影之下。凝结的水珠还在顺着锈损的栅栏不断滴入阴暗的牢房,牢房的一角有块薄薄的干草铺出来的空地,瘦小的身影抱着膝盖窝在那里。
女人披散着头发,褪去了华服,粗布硬麻制成的囚服磨破了她细嫩的肌肤,冷硬的锁链留出的腕口尺寸与她纤细的手脚完全不合,已经硌出了青青紫紫的伤痕。她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吼不叫,不哭不闹,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值得开心的是,她的囚牢明天就到了尽头。
可她一生的囚牢永远也没有尽头了。这场酷刑,从她踏入宫闱那一刻起,揉碎了少女的天真,毁了她一生的挚爱,斩断了她的一切憧憬,并且将永永远远,生生世世,烙进她的灵魂,她在这场权力之争中像片浮萍一样被浪潮推举、掀翻、无情地拍碎,承受着刻骨之痛,最后坠入绝望的无间炼狱。
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还是叫她费力地抬起了头,牢门之外,端端正正地立着个样貌清秀的男人。
不是她的徐郎。
她眼里的光几乎是瞬间灭了,毫无生气地垂下了头。
“图兰皇后。”卫明潇轻声开口。
女人嗓音沙哑,自嘲般地说了句:“我的死法,是明日午时三刻,受万蚁噬心之刑。现在还有一口气,可能,承受不起您的怒火了。没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您会被连罪的。”
卫明潇蹙眉,轻声道:“您误会了。在下,只是来看看您。”
图兰纳落笑着咳出了两大口血来,睁开青肿的眼睛,反问道:“看反贼做甚?尔心甚慰?”
卫明潇叹了口气,抬起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渡了灵气过去。
幽蓝色的光晕缓缓包裹了女人,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开始愈合,就连被暴虐得认不出原样的面容也渐渐消肿,五脏六腑的痛苦开始减轻,女人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眼里的泪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滚落。
打湿了粗硬的囚衣,打湿了扎人的干草。
“你……”她声音颤抖,全然没了刚才的逞强,似乎想说的话都化成了喉咙里的一声声呜咽。
卫明潇蹙起的眉头适才有所舒展。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事已至此……您应该知道徐掌门的事了吧……”
图兰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就站了起来,又因为体力不支跌坐回去,铁链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哭着吼道:“是他们!是他们不信守诺言!是他们那群疯子!杂种!渣滓!应该下地狱的恶人!”
她浑身发抖,喉咙喊到嘶哑,几乎要搜刮出最狠毒的语言去咒骂。
“他们说,只要我承认,是我不想陪葬,我想篡位,就放过他……放过徐郎……放过云中派……他们骗我!”
“我承认了!可是徐郎还是死在他们的手里!都是为了我!他都是为了我啊!”
女人哭得快要晕过去。
卫明潇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他似乎也被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为什么杀我的徐郎……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公道!”她声嘶力竭,眼睛红得充血,狠狠瞪着卫明潇,似乎想从他身上得到答案。
可一切都太晚了。
“您,想重新开始吗?不做山岚国的皇后,不做图兰纳落。随便谁,做一个,快乐过日子的人。”卫明潇盯着她颤抖的肩膀。
只要她还想活下去,就算顶着整个山岚国能人异士的追杀。
他也要救她。
女人的抽噎声渐渐小了,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空洞和绝望。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我没办法忘记,我曾经是山岚国的皇后,是图兰纳落,是阶下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
月色洒在她乌黑的秀发上,像是碎银镀在少女的青春上。
皇后抬起她小巧秀气的面庞,如鸦羽般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她浅笑,一如从前。
“仙师若是真的不忍,就劳烦您,把我的尸骨葬在他身边吧。”
卫明潇伫立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秋夜湿寒,竹林幽闭,微风轻轻撩起女人的发梢,她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偶尔抬起头看看月亮。小径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被大雨冲刷,有人来过,又像是没有人来过。
竹林掩映的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少年身披蓝月纹斗篷,腰悬银鞘短刀,盯着一袭白衣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下,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