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八章 情动 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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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明潇定了定神，轻叹道：“无碍，继续吧。”
“通灵术遇执念颇深之人难免会受到情绪波及。”姜寄临说着，轻轻把他拉到身前，“师尊靠我近些，我们换个法子。”
“可……”脊背突然贴到姜寄临的胸膛，卫明潇下意识地身体紧绷。
少年温热的呼吸突然喷薄在他颈侧，姜寄临顺势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哑然道：“弟子舍不得师尊不舒服。”他说得那样强势，向来有着极强侵略性的红眸此刻正晦暗不明地盯着卫明潇白嫩的脖颈，他像是瞄准猎物般瞄着那喉结，在卫明潇看不到的地方，他如沙漠中等待甘霖的囚徒，肖想着咬上去无数次。
卫明潇两只手都被他扣住，浑似一个被流氓骚扰的黄花大姑娘一样无措。
“师尊，唤我。”少年低语。
“姜寄临？”卫明潇试探道。
“不是这个，”少年轻笑，无奈中竟透出丝丝宠溺的味道来，“再唤。”
“阿澈。”
嗒——
这一声，宛如垂露入水，声波轻回空谷，涟漪层层漾开。
阿澈，靠过来。
似与梦境中无数次出现的轻唤重合，那是他午夜梦回妄图穿过层层迷雾抓住的韵尾。
是你吧，卫明潇。
再睁眼，已然是换了个场景，记忆本就过于碎片化，含春又死了多年，她所回忆起的都是前生令自己记忆深刻的场面。就比如现在，卫明潇正与少年站在冰湖边上，天刚破晓，湖边却吵嚷得像是闹市街头。
他们这次没有附在含春身上，也不知姜寄临使了什么法子。
寒冬的风雪肆虐得遮人眼，湖边围满了人，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只有一个人除外，含春。
她一身满是补丁的单薄布衣，眼睫发梢都挂着细细的冰碴，脚上的布鞋跑丢了一只，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通红，卫明潇注意到她手背那处被虞惊春用发钗洞穿的狰狞伤口，冬月里不易见好，好像又反复经水泡过，腐烂生疮，泛白的脓水一直在外流。
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跪坐在一具尸体旁边，她的棉衣盖在上面，无奈个子太矮，尸体的双腿还露在外面。含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空洞无光，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周围的人都是模糊的看不清脸，卫明潇只知道他们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脱了外袍要披给那薄纸般摇摇欲坠的身影，手却径直地穿了过去。
“师尊。”姜寄临见他的手举在半空中不打算收，抬手轻捏卫明潇的手腕，柔声道，“我们是碰不到的。”
良久，他又轻轻补充了句。
“都是过去的事了。”
卫明潇手指蜷起又松开。
人群散了，含春还跪着。
含春跪着，他们就站在那里陪着。
雪好像停了，天也亮透了。
阳光照到沈玉沉尸体上那一刻，小姑娘压抑着的抽泣声终于爆发似地响了起来。
“啊！！！！！”
“啊——”她痛彻心扉的哭嚎，手一遍一遍地捶打着心口，尖锐的喊声揪起了卫明潇的心。
含春疯了一般地薅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扣着雪地，一遍一遍，指尖刮烂了，露出了骨头，血痕在白得晃眼的雪地上道道触目惊心，她恨这世道恨入了骨。
“啊！！！！！！！！啊！！！！！！！！”她用力地喊，使劲地喊，喊得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喊得喉咙咳出了血。
可那又怎么样呢。
没人会来救他，没人会来葬他。
当年沈家祠堂上，沈玉沉是一节扁担，现在他依旧是。
他是不用挑桶的扁担，是被折断了的扁担。
“二公子，”含春颤抖着去摸沈玉沉早就没有温度的手，膝盖跪得麻了，她就爬过去，“二公子救了含春的命，教含春识字作画、缝补衣物，没有您，当初含春就是饿死在街头被狗分食的孤魂野鬼了。二公子对含春来说，就像家人一样。含春早就立誓，一辈子陪着二公子，报答救命之恩。”
她自顾自地说着，只是再也没有人拿画轴敲她的头，说她装可怜。
冷风毫不怜惜地吹乱她额角冰湿的碎发，冻干她脸颊的道道泪痕。
“可是……含春太没用了。含春没有生来一副好脑子，没法帮二公子洗脱罪名……也没有一身好武艺，没法……杀了那畜生给公子报仇……”她把眼泪都哭干了，声音不住地颤抖，“可是公子，含春好气啊……气你善良心软，气你宽和大度……”
“含春以前看着公子，觉得人心是暖的，像早上的太阳一样暖……可为什么含春现在看着公子，觉得人心，比那腊月的风雪还要叫人恶寒……”
“公子可不可以告诉含春……究竟是为什么……”
忽然周遭的光灭了，卫明潇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阿澈。”
“我在这。”姜寄临的手几乎是瞬间抓了上来。
“她晕过去了，这段记忆就到这。”少年解释道。
卫明潇小心翼翼地轻轻回握。
少年得寸进尺地朝他靠了靠。
“我方才唤你，是怕走散。”卫明潇没来由地说了句。
只听得发顶传来轻笑，姜寄临嗯了声，从善如流道：“是弟子怕黑。”
“那我们回去吧。”
“好。”
再回来时，卫明潇分明看见了含春面颊上的两道血泪。
“含春姑娘重情重义，只是前尘恩怨未了，姑娘久久徘徊于此，不愿离去。但往生之路终有时限，姑娘不宜留恋于前世羁绊。”卫明潇走到她身前，柔声宽慰道，“今日卫某人既为此事而来，定会不遗余力彻查此案，沈二公子清白之身，在下亦不忍其蒙尘。”
“姑娘可愿，”卫明潇眉目舒和，凝视着那双涣散无光的眼睛，顿了顿道，“让卫某送姑娘一程？”
卫明潇将手搭在那帕子上。
“师尊！”姜寄临焦急的喊声已经太迟。
刺骨的寒意瞬间渗透全身，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气场裹挟着，透不过气来。
随后，他听到耳畔传来极嘶哑的女声：“我要虞惊春不得好死。”
“含春愿为道长鬼奴，万世不得往生，换他千刀万剐。”
她的怨气如冲破堤坝的洪水，数倍沉重地朝卫明潇压下来。
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尖啸。
“我要虞惊春不得好死！”
“含春愿为道长鬼奴，万世不得往生，换他千刀万剐。”
“我要虞惊春不得好死！”
“含春愿为道长鬼奴，万世不得往生，换他千刀万剐。”
……
卫明潇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快叫怨气撕扯得四分五裂的时候，叫一人生生扯进了怀里。姜寄临的动作那样急，卫明潇回过神的时候，小徒弟的手还没大没小的扣在他的后脑。
卫明潇的脸埋在他心口，少年怀中清凉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他鼻腔，几乎是听到姜寄临心跳的一瞬间，他脑海一片空白。
他在发抖。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抱着自己发抖。
是有多久……
上辈子？
还是上上辈子？
为什么记忆如此模糊，感觉却如此的熟悉。
卫明潇的手顿在半空，犹疑着，轻轻覆上了少年的后背。
他的回应也叫姜寄临回了神，卫明潇只听他克制着情绪，温言细语道：“是弟子不好，没有提醒师尊。”
卫明潇轻推开他，捕捉到姜寄临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皱眉道：“刚才你都是这般感受？”不叫自己触碰，是因为与鬼魂通灵的感受实在难捱，又过于危险，他可以碰，是因为他碰了，他的师尊就不用忍受这些。
为什么要做到这般地步。
这孩子真的拿自己当师尊看待吗？
姜寄临讷讷嗯了声。
他又急忙补充了句：“弟子做习惯了。这女子虽本性善良，但生前执念太深，积怨多年，死后困于此地，想来也是凶戾非常，若是毫无防备与她沟通，难免会伤及元气的。”
“阿澈，我是你师尊。该站在前面的人是我。”卫明潇哪里舍得怨他，他心疼都来不及。
“弟子知道。”姜寄临乖顺地低下头。可是他舍不得。
卫明潇再不说什么，只是拿了符咒出来，闭眼运诀，光晕将含春团团包裹。
姜寄临把左手背到身后，缕缕黑气迅速在他掌中收拢。心脏如火焰灼烧般传来剧痛，他忍得银牙咬碎。方才情势危急，他没想到这女鬼有如此大的怨气，眼睁睁看着它爆发出来几乎要把卫明潇吞噬。人身自是无法抵御这般撕扯，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那一瞬间的出手是真情还是假意，渡了怨气到自己身上，激起了体内本被压制沉睡的缠丝蛊。
那蛊虫专为控制魔族为奴而研制，无数魔族曾因忍受不了蛊虫折磨自戕而死。他体内这只，几乎是那东西专门拿来惩罚他的杀招。每每发作，他都要历经烈火焚身，利刃刮骨之痛，姜寄临的五脏六腑都是这虫子的毒素，灭顶之痛，往往叫他痛不欲生。
可分明是那一刻他心底只有一个不能再叫自己失去眼前之人的念头。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卫明潇竟然开始牵动他的情绪。
甚至轻而易举就叫自己肯把性命心甘情愿丢给他。
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树丛掩映，盛容沁站在龙封身旁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龙封见状熄了掌心灵火，盛容沁小小松了口气。方才含春出现异样的时候，她就差点扑出去，要不是龙封按着她，怕是要被姜寄临当成是野鬼一并解决了去。
盛容沁紧张兮兮地扒着龙封的手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卫明潇。
龙封许久没见她这副神情了，而此刻也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竟是一抹酸涩爬上心头，久久不散。
他不出声提醒，任由盛容沁扒着。
“我还是不信他。”盛容沁小声道，“他是魔族，魔族护着人族，定没打什么好算盘。”
“是看上元清哥哥身上什么东西了。”
“属下会继续盯着他的。”龙封轻声安慰了句。
盛容沁点点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转头对他说道，“情急时刻，救下人就跑，不可硬刚，这魔族实力不容小觑。你也要注意安全。”
龙封眼神微动，他只淡然道：“属下知道。”
卫明潇还是站在那里为含春念了半个时辰的经文。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渐渐透明消失，化作细碎的荧光随着晚风飘散，温柔撩起他的发梢又温柔放下。
“含春姑娘，人心冷暖，世间百味，繁杂难辨。”他盯着最后一点光晕，轻声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己心暖，世不寒。卫某无心收鬼奴，卫某只相信，天理昭昭，因果不爽。”
银铃骤然轻响，像是少女柔声给出的回应。
“阿澈。”卫明潇转头看向少年，姜寄临正浅笑望着他，红眸盛满春水，他道，“我们走吧。”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情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