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 花时轻暖酒,春服薄装绵 卫 ...

  •   卫明潇和姜寄临作别后,龙封唇角带着淤青走了进来。
      盛容沁见状眉尖轻蹙,问道:“那人打的?”
      “嗯。”龙封总是寡言的性子,冷热都是一个表情,声音也少见有什么波澜。
      盛容沁轻叹,起身要去拿药。
      “殿下,”龙封出声叫住了她,“不必了,会好的。”
      “但是会疼。”盛容沁头也不回。
      她抱着药箱走到那人面前,龙封乖顺地俯下身凑过来,眼神却始终不直视她。
      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男人唇角,也不知是药膏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方才还隐隐作痛的感觉被消减了不少。
      盛容沁羽睫轻眨,呼吸中夹杂着清甜的果香,惹得向来定力超群的他心烦意乱。药膏才抹了一层,龙封就好像触电一般直起身子,后退了一步。
      “谢殿下。”他冷冷道。
      盛容沁见状掏出帕子擦拭指尖,沉声道:“可试出那人深浅?”
      “属下难说。”龙封回答道,“他有所顾忌,与我对招时并未露出破绽。”
      “可你感觉得到不是吗?”盛容沁伸出手,轻轻点在了龙封的胸口处,她抬眸,星眸微微闪动,“我相信你。”
      男人垂眸,盯着女子细白的指尖,眼底似一滩化不开的浓墨,半晌,他开口道:“好。”
      盛容沁找了元清太子多久,他就跟了多久。他体内流着肮脏的血脉,为人魔两族唾弃,是魔族战败后被推出来为奴的弃子,是活在石缝里苦苦挣扎的野草。他本该离开的,本可以自由的,在那场动乱之后。隐瞒身份入红尘,做个无人认识的逍遥浪客,在烟火里草草过这漫长而孤独的一生。
      可他忘不了初次入幽冥,自己一心求死浑浑噩噩也不知走到何处,拾起石桌上的薄刃堪堪抵在心口,感受到身后风声微动,他躲也不躲,未曾想落在身上的竟是一支开满梨花的枝条,淡香在他鼻尖一扫而过,肩头那一抹雪白,似乎与浑身污血的自己格格不入。
      “你动我刻刀干什么?”
      幽冥之主华朔与凡人诞下之女,却是整个天界的掌上明珠。她除了有着永生的美貌和青春,没从父亲身上继承半分神力,可她站在那里,就像那晚的月亮,皎白,圣洁,高不可攀。
      他的血从未因任何人滚烫。
      他的心却退到高阶之下,半跪在罗裙几丈之外。哪怕和月折花不是为他,哪怕白玉剑穗另有所属。
      他愿意拿这条烂命去守护那晚的月亮。
      所有的毕恭毕敬,不过是自知没有前进的资格。

      ”盯紧他。“盛容沁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龙封回神,只看得飘然远去的裙摆。
      “是。”他道。

      暮色四合,荒野孤坟本应是无人问津。阴森冷寂的小道上此刻却传来了细碎的鼓声。
      卫明潇提着灯盏,站在树下,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少年盘坐的轮廓,鼓面上是蘸着人血书成的死者的生辰八字。鼓的正中写着:含春。
      姜寄临一手拍着鼓面打着节奏,一手晃着银铃,闭着眼似乎在等什么人出现。
      不消片刻,树林里悉悉索索刮起了阴风,吹得卫明潇竟然感觉到渗骨的冷。
      手里的铃声越来越快,风也吹得越来越大,似乎都聚集着往这里吹,身后的老树被摇晃得哗哗作响。
      卫明潇抬头,只见狂风中一片枯叶缓缓地飘了下来,稳稳当当落在了鼓面中央。
      姜寄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眼皮一掀,红眸目光锐利地朝着暗处望去。
      卫明潇随后也感受到气场的变化,他抬灯一照。
      只见那阴影处缓步走出一人。
      丫鬟打扮,白纱蒙面,目光涣散。女子步伐僵硬,走到鼓前三步的位置便不再前进了。
      卫明潇看向他,姜寄临冲他点点头。
      “可是含春姑娘?”卫明潇道。
      “正是。”姜寄临转达道。
      卫明潇盯着她脖颈上青紫的勒痕,颔首示意。
      “道长可是来收我的?含春不曾害人。”姜寄临生硬地开口。
      “姑娘莫怕,卫某人是为了沈公子一案而来。”卫明潇温声道。
      那女子闻言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她抬步,却前进不得。卫明潇盯着她剧烈颤抖的身体。
      只见姜寄临的脸色略微有些难看,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吐了句:“我不信你。”
      “那若是我说,我们有共同的仇家呢。”卫明潇道。
      含春的颤抖停止了。
      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下。只见她缓缓抬起僵直的胳膊,纤瘦的手臂上满是尸斑,卫明潇不解,只见姜寄临放下银铃站起身来。
      “她话太多,我叫她带师尊看。”姜寄临从怀里抽了帕子出来,叠了叠。
      卫明潇点头道了声好,刚要接帕子,就见姜寄临右手握了帕子隔着布把手搭载了女子手背上,左手不由分说地覆上了他的手。
      卫明潇一愣,少年却已经念动法诀,缕缕红光从含春的手腕上缠绕而出,像是知道路一般,顺着姜寄临的手臂血管埋了进去。
      他闭上眼。

      睁开眼已是身处豊都最繁华的主街之上,而自己却脚步匆匆,应该说是,含春脚步匆匆,她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木匣子,方方正正,姑娘跑得急,耳畔能听见砰砰的心跳声。
      她一路都在哭,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转弯的时候和人撞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滚了一身泥水。那人大声骂了她几句,头也不回地走了。含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发钗都散了,她手背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低头看了眼怀里捧着的盒子。
      摔倒的时候叫硬木边角划开了皮肉,她依然抓得死死,不肯松手。木盒子连泥点都没溅上,含春咬了咬牙,望了眼人流涌向的那座小楼,站起身不管不顾地跑过去。
      “二公子,这衣裳含春替你送。”她喃喃道。
      她一路都在发抖,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嗬!这小楼,气派啊。”楼里宾客已经落座,你一言我一语地饮酒斟茶。
      “那可不,这场子是京都来的大老板包下的,人家可是买走了虞惊春呐。当红的角儿,这第一场别乡戏,可不是要好好挑个地方亮相。”对面的人嗑着瓜子接道。
      “嘶,说来也奇怪。那虞惊春可是洗烟楼吃饭的招牌啊,别人前几年是怎么开价盛老板都不肯看一眼,这怎么突然就松口了?不想干这行了?”
      “害。”嗑瓜子的老兄瞅了瞅周围,大家低头往他那凑了凑,只听他小声道,“那不是与内位,有关系嘛,上面一个不乐意连罪下来,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要财还是要命啊。”
      “噢~”几人大彻大悟似地附和道。
      那人见状从桌子中间抓了把瓜子继续说:“哎,这就是说,那什么,什么猢狲散,你看,这不,一方可是朝不保夕,另一方照样风生水起。所以,咱们老百姓呢,只管看看热闹,听听戏。树大啊,招风。哈哈哈。”
      “你个文盲,那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几人哄笑。

      戏楼向来没有那么多讲究,听戏的人三六九等,忙着扯皮的扯皮,布景的布景,都是行色匆匆,含春抱着个盒子脏兮兮地闯进来,倒也没引起多大的注意。她一路七拐八拐,摸到了虞惊春梳妆打扮的卧房。
      虞惊春向来不信任旁人,身边不留人伺候,所有的妆面都是他一人完成,为了不打扰这位名角准备,上场这段期间这屋子里不会有人不长眼的闯进来。
      含春走到门前,指甲狠狠地扣进掌心,卫明潇能感觉到她在用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她的手猛地举起来,最后却是轻轻叩了叩门。
      “什么事?”门内传出男子和煦如春风的嗓音。
      她张了张嘴,嗓子已经半个音节都发不出了,撕裂般地疼痛。
      屋内见没人回话,传来了椅子移动的声音。
      虞惊春迟疑着打开门,门口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做工精巧的木盒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地面上,木质的地板上还滴上了几滴泥水。
      他探头朝着空荡荡的走廊望去,俯身捧起了那木盒,打开之后,赫然是一件走线精细,做工完美的戏服。
      虞惊春看得一愣,他成名后也找不少工匠定做过各式各样漂亮的戏服,可这一件,着实是他见过最漂亮,最精巧的,坠着各式珍宝却不显俗气,看着沉重拿起来却轻薄,还用心地搁上乘香料熏过,若有若无地淡香,叫他这抛头露面下九流的活都显得高雅脱俗了起来。

      乐曲声起,虞惊春穿着一身红色戏服登场,这身衣服格外衬他。
      “我去,真不愧是豊都第一名角儿啊。这小衣服一穿,绝了。”
      “就是啊……你看看这身段……”台下观众小声交流着。
      含春从楼上探头看下去,吊灯照着虞惊春的身影,他是如此夺目耀眼,一瞥惊鸿。
      她似乎再也忍不住,咬着手指为了不让声音发出来。瘦小的身影哭得颤抖,她扒着栏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跪了下来。
      卫明潇听见了,她心底的哭喊。
      她说:
      二公子,他穿了……穿上了你做了那么久的戏服,你说一定很配他。他穿上、他穿上会很好看……我多想毁了这件衣服,他虞惊春不配。可是那样,你会难过的。所以我让他穿上台了。含春知道,二公子做这些,都是为了,让他好,那你呢……那你呢,公子……
      公子告诉含春啊,到底为什么。财物可以不重要,名声可以不重要,公子的前程呢,在他面前也是不重要的吗……
      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
      好人的报应,是不是就是自己啊……
      她哭得伤心,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再一睁眼,就是花蔓吊顶,丝绸缠梁的雅室。她被人拖进了屋子,躺在地板上。含春猛地坐了起来,就听得身后一人阴恻恻地说了句“醒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摸起来。
      虞惊春见她朝自己扑过来,抬脚一蹬,含春本是女子,体力不及,叫他当胸一踹,直接闷出一口血来。她猛地跪伏在地上,扑倒在虞惊春脚下。
      “你是疯狗吗?”虞惊春阴狠道,和他刚才上台前温文尔雅的模样完全是两副嘴脸,他眼睛半眯,“这是叫你家主人抛弃了?来投奔我了?”
      含春听了这话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拔了头上钗子就要刺过去。
      虞惊春轻松的擒住她的手腕,抓着她的头往桌子上死死磕去。
      “我呸!狗杂种!我就是饿死冻死,和狗抢食,我都不会来投靠你这只臭虫!你当初就应该叫戏班子的人打死,扔到荒郊野岭喂狼!千刀万剐才是你该有的下场!”
      身后的人闻言却大笑:“骂得好啊,再多骂几句!”
      “啊!”含春的手背一阵剧痛,她嘶哑的吼声撕心裂肺,虞惊春将手里的发钗生生刺穿了她的手背,小姑娘剧烈的挣扎,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桌布,她疼得哀嚎不止,额头青筋蹦起,眼泪大片沾湿了衣襟。
      “杀了我啊虞惊春!你杀了我!你早就该下狱了,早该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你他妈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踩着二公子的头得到的!”
      她惹着剧痛,声声歇斯底里。
      “就为了保住你这身破戏服,二公子的眼睛……二公子的眼睛瞎了!他再也、再也画不了画了!他那么喜欢画画,画得那么好!为了你!都他妈是为了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他怎么会被那群人恨上!他怎么会被人报复!被人欺负到那个境地……都没人敢替他说一句话!要不是二公子顶下这些罪,那些人该恨的就是你!是你害他们丢了乌纱帽!是你害他们家业不保、前途尽毁!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啊,虞惊春!你也配?”含春发着抖,用力发出声音,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喊出来。
      “你给我去死!下地狱都洗不干净你身上的罪过!我真想杀了你……啊!!!!!我真想!我真想杀了你!!!!”
      她情绪波动得太大,这段回忆如此痛苦,乃至卫明潇都感受到了心脏骤缩的痛感。

      眼前的景象忽然消失了,察觉到师尊的异样,姜寄临连忙松开了含春。他扶住了卫明潇微颤的身体,关切道:“师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花时轻暖酒,春服薄装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