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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薄情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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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是龙封无礼了,容沁在此给客官赔个不是。”她示意卫明潇入座。
“盛姑娘客气了,分明是我等来者不善,唐突了佳人。”卫明潇甫一落座,房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吧。”盛容沁道。
闻声进来一男子,着一身烟霞紫吴锦长衫,长相清秀,手里拎着红木屉子,发髻半盘,一副伶人打扮。他眉心微低,冲两人鞠了一躬,又规规矩矩地把屉子里的点心取出来摆好,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卫明潇瞧着此人觉得有几分眼熟,可又着实想不起来是谁,只得作罢。
再细细一瞧桌上样式精巧的一盘盘点心,又是一愣,酒酿米糕、梅花酥、板栗饼、绿豆糕……就连杯里盛的都是他爱喝的葡萄汁。
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之色落入盛容沁眼底,后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还不知客官怎么称呼?”盛容沁神色如常,只是她音色生来软糯,话说得再冷,也能叫人听出一丝撒娇的味道来。
卫明潇眉目舒和,轻声道:“在下萧明微,天水人士。”
“好。”盛容沁颔首,“萧公子既然想要从我这打听当年沈家一事,那容沁也有一事想问公子。”
“请说。”
“适才那把剑,可否再给容沁瞧一眼。”盛容沁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卫明潇捏着的那柄扇子上。
卫明潇道了声好,把那折扇一顺,手在上面抚过,缀着白玉梨花穗子的长剑赫然出现在桌案上。
盛容沁瞳孔微缩,玉手一抬刚要摸上那剑身,就听得长剑嗡地一抖。
“这剑?”盛容沁手一缩,惊讶着开口。
“认主的。”卫明潇说着把剑穗捻了起来,递到她眼前,“姑娘可是要看这个?”
盛容沁沉吟片刻,敛眸道:“瞧着眼熟了些,细看起来却不是了。”
良久,她浅笑,补充道:“我……曾经有位故人,也有个似这样的穗子。”
“那怕是叫姑娘失望了。萧某人初来豊都,不是姑娘所说的故人。”卫明潇惭愧道。
“不妨事。”盛容沁不甚在意道,“只是时隔多年,萧公子来此地打探此事,怕是谈什么都晚了。人死不能复生,各有各的命数。”
“萧某无力扭转结局,只想求个真相。”卫明潇道。
盛容沁端起杯子喝了口,葡萄汁里加了去核剥皮的果肉进去,适才又在冰窖里镇着,喝起来清甜可口,叫她的心绪也不自觉明朗起来。
“五年前,这洗烟楼还是个要靠副业维持营生的小地方,名不见经传。豊都出名的戏楼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洗烟楼根本排不上数。那虞惊春,便是我从戏班子里赎回来的……”她缓缓开口。
彼时正值严冬,积雪化后,整条街都是泥水,刮起风来湿冷得刺骨。盛容沁坐着马车回戏楼,就听前方一片吵闹声,车夫像是躲避什么东西,狠狠一勒缰绳,差点把她从马车上颠出去。
“怎么了?”她猛地掀了帘子,不悦道。
“吓着姑娘了吧?”那老车夫颤颤巍巍地对她赔了个笑脸,回过头去伸手一指,“瞧着像是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叫这马车一压怕是要断气了。”
盛容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人群中围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头脸上满是血,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怕都爬不起来。
“就送到这儿吧。”盛容沁结结巴巴回了一句,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碎银塞给那车夫,提裙跳下了马车。
“哎——”身后那老车夫高声喊她,“姑娘、姑娘……”
盛容沁回头瞧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拿着罢。”
她快步拨开人群,走到那人身边蹲下去探了探鼻息,有进气没出气。
盛容沁皱眉,她从怀里摸来摸去,也没翻到一样有用的东西。
正当她急得焦头烂额,就听头顶传来男子的一声厉呵。
“喂。说你呢。”
盛容沁眉目间微有愠色,道:“你有事吗?”
“姑娘家家的,管什么闲事。”男子体态肥胖,一脸横肉,面色不善道,“给老子让开。”
人命关天,盛容沁压下怒火懒得理他,她伸出手去拍那人脸颊,企图唤回他一丝丝神智。
不料那人皮鞭一甩,朝着地上男子的脸就是一劈。
盛容沁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鞭尾,细嫩的掌心登时就被刮破了皮肉,滴滴答答地淌下血来。壮汉显然没料到这女子竟有如此气魄,鞭子都忘了抽。
“杀人偿命,这人犯了什么错,要受如此责罚?”盛容沁捏着鞭尾站起来,仰着头怒道。
“犯什么错?老子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和他老娘,娘俩都是赔钱货。叫他唱个曲儿,扭扭捏捏地摆谱,本就是贱命一条,整日端着脸色给谁看?倒不如早点死了,老子手下不缺这点儿人。”壮汉暴跳如雷,伸手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猛地啐了一口。
盛容沁胸脯起伏,张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道人群中匆匆赶来的一抹身影。
她眼神一亮,道:“龙封。”
话音刚落,唤作龙封的那人就走到她面前。
“我在。”他眼神落到了盛容沁滴着血的手上。
那壮汉眼睛一眯,冷哼一声,可他这一声还没等哼完,就叫人当胸一踹。那人脚力极重,蓄力一扫生生叫他喷出一口血来。壮汉往后飞出去三米多远,直直栽进了身后果贩的坛子里,砰地一声,砸得桌椅七零八落。围观百姓惊呼出声,纷纷后撤,有些人甚至爬上二楼去看热闹。
龙封手里捏着他的鞭子,浑身紧绷,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叫人一抖。他把鞭子往边上一扔,空气中登时一声脆响。龙封从怀里摸了帕子出来,端起盛容沁的手就要裹。
“先救人。”盛容沁按住他的手,冲地上躺着的人扬了扬下巴。
“是。”
人人都知道洗烟楼快倒闭了,掌柜的竟然还画大价钱赎了两个累赘,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唱起戏来像漏风的破瓦罐,还有一个是这小孩他老娘,说是老娘,其实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半张脸都叫沸水烫出了狰狞的伤疤,一无家世背景二无一技傍身,毁了容,还生了孩子的女人,在这个世道要讨个活路,几乎是举步维艰。
只是好巧不巧,天道好轮回。半年不到,这洗烟楼竟然起死回生了。半个豊都的人都在传,说是这盛姑娘在戏楼里养了个美貌倾城,唱起曲儿来如黄莺出谷的伶人,下个月初三就要登台了。一传十十传百,喜欢听曲儿的文人雅客们,怎能不爱这脂粉美人呢,一大早就候着了,洗烟楼的门槛就差叫他们踏破了。
这传说中的美人儿也没叫客官们失望,抱着琵琶甫一亮相,就引得楼上楼下的客人站起来伸长了脖子,还未开口,先听得满堂喝彩。豊都不缺美人,可谁见过这等姿色出挑的美人呢?就算是男儿身,也勾得不少富家子弟心痒痒了。
一曲唱罢,刚才还在座位上摩拳擦掌企图细窥美人全貌的宾客们都听得醉了,半晌过去这戏楼里才响起了雷动般的掌声。自那之后,洗烟楼名气大噪,不少远道而来的老戏迷就为了虞美人一曲。
虞惊春遇到沈玉沉的时候,正是两人最好的年纪。沈家二公子有着临水作画的习惯,那日泊舟湖上,就听得高楼上歌声阵阵宛若天籁,一时间竟听得痴了,忘了落笔作画。他循声划了船过去,只见美人端坐在高楼之上,长发披散,一袭红衣,抱着一把琵琶指尖拨弄琴弦,声声宛如珠玉落盘。
虞惊春早就注意到船上偷瞧他的那人,故意等到一曲罢了再起身。
“姑娘此曲意在高山流水,只可惜身困红楼高台。”沈玉沉见他走上前,朗声道。
“命在烟尘里,蝼蚁可奈何。”虞惊春淡淡回了句,“还有,我是男人。”
只是说完这句之后,虞惊春收了椅子就回去了,沈玉沉盯着那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心口就好似有根琴弦叫那玉指拨动了。
可有些貌似冥冥注定的初遇,实则是有心之人的安排。
从沈氏二公子不可自拔地爱上虞惊春那刻,这段感情就写好了结局。
山岚国岁贡使臣浩浩荡荡进京,途径豊都。沈氏作为富甲一方的大户,自是要配合官府接待的。沈玉沉做起这些事来自是轻车熟路,山岚使臣心满意足地离开豊都赴京,竟在朝堂之上被发现岁贡宝箱内,装的都是些破盆碎碗,皇帝震怒。那使臣自知死罪难逃,投井自尽。此案事关两国外交,山岚和大梁都派出人手沿路调查。
多条线索都指向豊都,沈府难逃干系,沈玉沉连夜上山求附香派出手协助追查凶手。听闻是梅见秋亲理此事,但即便动用修士追查,此案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索性梅见秋率领弟子追回了岁贡宝箱里被掉包的珍宝,才替大梁挽回几分薄面,只是事关此案的豊都一众大小官员都被撸了个干净。
当然,据后来含春的供词所说,背后动手脚的正是虞惊春,是沈玉沉故意将线索隐瞒下来,此人才得以活命,没成想,沈公子为了他散尽家财,最后还要被他狠心抛弃。
“虞惊春,你告诉我,告诉我你怎么有脸面还活在这世上!你凭什么!你怎么配!你怎么配!”
盛容沁想起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