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竹秋初四

12、第十一章 战损 布

　　布日固德抚掌大笑：“军师本事通天，有我瓒古八万勇士相助，潼关唾手可得。待我马踏中原，一雪当年挖眼之耻，两位就是我瓒古狼旗的座上宾。届时莫说区区一个少年掌门，就是他十个卫明潇的命，老子也捆了送到军师手上。”
　　男人展扇掩面，颔首笑道：“谢大汗。”
　　左席上的老者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那竖子本事不小，万不能轻敌行事。”
　　“我为此布局良久，料到他必定能来。此战若是不能活捉，便叫他，非死即残。”折扇轻合，男人冷冷道。
　　潼关地处新水入京师的必经之地，入关两侧多高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是大梁西北边防的天险。十三营和上秋派众人皆隐蔽在此处。
　　新水一役，大梁二十万将士埋骨黄沙。瓒古人南侵，杨景澄早就习以为常，开始时并不想与他们周旋太久，只派出三千轻骑于关外十里迎敌。领兵的正是杨景澄幼子杨毅，此子虽二十出头，但一身军功赫赫，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娶了青梅竹马的尚书之女为妻，妻子已有身孕。可不曾想，这必胜的一战，杨毅披了战甲出去，却再也没能回来。
　　十三营上下如丧考批，悲痛欲绝，将士们纷纷请战，誓要饥餐其肉，渴饮其血。
　　杨景澄也红了眼，亲自披挂上阵要为幼子报仇。怎料五战五败，士兵死伤无数，精锐无一生还，杨家军常胜神话自此破灭。惊闻十三营重创，朝野内外为之震动。圣上调兵十万来援，兵马劳顿，而瓒古人养精蓄锐，战战有如神助，挥师南下势如破竹。就连久经沙场的杨景澄也在新水一役中险些丢了性命。
　　“杨帅是说，看见瓒古士兵人人会做法运诀？我方兵士的刀剑几乎无法近身？”卫明潇一干人等齐聚军帐之内，围着沙盘交流情报。
　　“对，瓒古军士就像是常年修习术法一般，在战场上几乎是以一当十，稍微施术运诀，百步以内血溅三尺，我军士兵肉体凡胎如何能敌？”杨景澄道。
　　“明日一战，上秋弟子着我军战袍，可为前锋，为兵士开路。”卫明潇捻起五把红旗，分别插于沙盘之上。
　　“红袖阁、神弓门左右翼包抄，机巧阁随内门弟子打头阵，千草峰弟子均分五阵，于军后驰援。”他指尖轻点，沿着沙盘描绘行军路线。
　　“是。”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微亮，瓒古大军就浩浩荡荡集结在潼关之外，布日固德纵马阵前望着城楼上写有杨字的大旗目露凶光。
　　“为首那人当是边夷首领布日固德，那他左手边骑白马的是谁？”卫明潇在城楼上望去，只见那白马之上坐着一人，中原打扮，一身胭脂红百蝶穿花袍，银簪盘发，摇着扇子看戏一般。
　　杨景澄摇摇头，叹气道：“素未谋面。他右手边戴斗笠的那个倒是见过，功法狠辣，也是个修道之人。杨某惭愧，上次险命丧其手。”
　　“红衣服的今日才露面？”卫明略一迟疑。这人断然不是武将，能和布日固德并行之人，地位可见一斑，相貌也不是边夷模样，王族贵胄更不可能，那就是瓒古人背后的军师了，不配刀，不着战袍，面无惧色，大抵也是有功法傍身。前几番素未谋面，今日偏偏像是候着他似的。
　　“潼关一战，我军为的是扭转战机，逼边夷退回疆外，夺回新水。无论是谁，万不能为私情左右，贻误战机。”卫明潇沉吟片刻，开口道。
　　战鼓阵阵，城内喊声冲天，城门开，城楼上骤然升起两把义旗。
　　出云鹤，双头蛇。
　　“哟，来了。”红衣男子轻笑，纸扇顿合，他凝眸盯着那抹白色身影纵马而出，一夹马腹，白马扬蹄朝卫明潇奔去。
　　“对了老头，东西别急着放，引他们深入再说。”他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被他叫老头的那人理也不理，跃马飞出，银刃寒光凛凛，接连斩断飞射过来的羽箭。
　　卫明潇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他偏头一躲，银针擦着面庞而过。
　　此人使针？他心道。
　　“身为大梁子民，甘做边夷走狗，蹂躏大梁军士，阁下真是道门耻辱。”卫明潇挥剑砍去。
　　红衣男子抬扇格挡，美目流转，轻蔑道：“走狗？虞某人争自己想要的东西，何错之有？”
　　“阁下想要的东西，竟要二十万手足的性命来换吗？行此不义之事，还说得如此堂而皇之，今日边夷败北，明日阁下首级便高悬潼关城楼之上，受万人唾骂，血祭战旗。”卫明潇剑锋一转，利刃瞬间划破男子左肩。
　　白襟登时叫血染得鲜红，男子仍谈笑自若，讥讽道：“二十万性命如何，我想要的东西，就是天下人的命在他面前都如沙砾芥子，不值一提。”
　　卫明潇剑剑直奔其要害，男子闪躲吃力，锦缎衣袍叫济生剑划得稀烂。
　　“哟，生气了？”男子哂笑一声，挑眉道，“杀了我啊？”
　　“疯子。”卫明潇知道此人激他，并不上当。
　　两人手下走过几十招有余，红衣男子身上深深浅浅的刀痕就挂了几十道。
　　他像是浑然感觉不到疼似的。
　　男子仰身闪过一劈，翻身下马，折扇一展，道道银针飞刺而出。卫明潇跟着翻身下马，挥剑便挡，步步紧跟。
　　论剑术男子不敌，他善使暗器，浑身上下都能摸出银针来，针针冲着要害穴位。
　　他轻功一点，跃至半空：“大梁二十万军士埋骨新水一带，卫掌门猜猜，他们是因谁而死？”
　　卫明潇甩手一道金光，红衣男子叫他生生拽了下来。
　　卫明潇懒得废话，挥剑直取此人咽喉，济生堪堪碰到肌肤之时，剑身嗡地一抖，前进不得，男子脖颈间红光乍现。
　　护身法阵。
　　他剑锋直指男人眉心，冷然道：“阁下自若如此，是以为有了这护身法阵，卫某人杀你不得？”
　　男人朗声笑了，他伸出撑地的一只手，扒开衣襟，指尖一挑，丝线上穿着的赤色珠子泛着酡红光晕。卫明潇胸前一热，钥匙残壳隔着布料起了反应。
　　灵犀石。他神情微怔。
　　“哈哈哈……”男子见他如此反应，仰天大笑，指尖顶着剑锋，轻轻一推，“当真是你。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卫明潇，虞某人谢谢你，叫我立了个大功。”他抬手握住剑身，掌中鲜血直流，男子全然不顾，美目圆睁，神色疯狂地笑道。
　　卫明潇欲抽剑，男子借力翻身而起，折扇一挥，甩出几根银针来，卫明潇足尖点地，飞起越过，那几针却意料之外的精准刺中了身后正在厮杀的大梁兵士。
　　“你！”卫明潇银牙咬碎，提剑刺去。
　　“大梁二十万将士，皆是为你而死啊，我亲爱的掌门大人。我是道门耻辱，你就是大梁罪人，要为万千冤魂赎罪的，怕是还有你卫晚的名字！”他飞跃退开十步之外，折扇悬在半空，抬手结印，阵阵红光自周身涌出，飓风平地而起，卷起万里黄沙。
　　天象骤然异变，阴云遮日，风雪骤起。
　　两方士兵厮杀的难舍难分，上秋派诸长老纷纷协助破阵，这时天象突变，大雪突至，气温陡降。
　　温紫苑正和赵思衡合力围攻那老者，见此情景不由得惊呼：“糟了！”
　　“呵呵，”那老者冷笑，蓄力一推，将两人剑锋格开，“二位再不去救你们的卫掌门，怕是今生再难相见了。”
　　赵思衡闻言一愣，怒道：“你们早知上秋派来援？”
　　“兵不厌诈。”那人刀风诡谲，着实不像是正道功法。
　　“不行，我要去救掌门。”温紫苑提起缰绳便要调转马头。
　　赵思衡也扭头望去。
　　卫明潇身影猛地一晃，济生剑插入黄沙，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左腿火烧般地灼痛，动弹不得。往年一值冬月他就闭关，便是这烽火刃割伤的左腿，遇风雪便钻心的疼，像是被人活活扯断了，每一动就好像踩在刀尖上。
　　他咬咬牙，传讯诸位长老。
　　“军机为重，不可来援。”
　　温紫苑握着缰绳的手指捏得泛白，咬着牙闭了闭眼，抽剑朝老者劈去。
　　赵思衡踏马飞身跃起，抽出长灵弓对着红衣男子连发三箭。
　　三支羽箭身泛银光，破空而来。男子头也不抬，羽箭在半空叫一黑影截下，黑影一跃到男子身边，徒手将羽箭齐齐掰断。
　　黑影现身的瞬间，身上浮石起了反应。卫明潇艰难地抬头望去，来者着一身墨绿盘龙袍，墨发披散，五官精致如刀削斧凿，面色惨白，嘴唇青紫，瞳色淡若琉璃，周身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去，捉住他，留口气就行。”红印男子声线妖媚，如下蛊一般，抬扇对他附耳道。
　　话音刚落，那魔族身法如鬼魅，转眼间闪身至卫明潇身前。卫明潇双手颤抖，法诀运作不得，用力去提剑，济生也动不了分毫。
　　魔族抬手猛地扼住卫明潇咽喉，轻而易举地把他提起，朝着身后沙地狠狠一掼。
　　轰地一声，沙尘飞扬，一旁战马惊起，扬蹄横冲直撞闯入阵中。
　　卫明潇霎时喷出一口血来。
　　他挣出吃奶的力气，扒着那魔的手，忍着浑身传来的剧痛，蓄力一捏。
　　只听咯啦一声，手骨顿裂，以血肉之躯硬碰魔族，无异于以卵击石。卫明潇银牙咬碎，钝痛让他生生出了一身热汗。
　　“掌门！”温紫苑冲出重围，飞身而至。暴击甩在那魔族身上，挥剑刺来。
　　那魔族头也不回，薅着卫明潇的领子就是一甩，卫明潇叫他甩至半空，就见温紫苑叫那魔族生生击飞出去数十米。
　　他嘴唇翕动，此时却是半个音都发不出来了。他感觉身体迅速地降落，若是就这么摔在地上，多半会落得个脑浆迸裂的死法。
　　好生体面啊卫明潇。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浑身的经脉就像是被封死了一般不听使唤。适才半空中身上几处刺痛，怕是叫那红衣男子趁机偷袭了去。
　　他合眼，却没有像意料之中那样，剧烈地撞击地面。
　　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弟子来晚了。”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卫明潇感觉身上的痛苦顿时减轻了不少，他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温紫苑从沙尘中爬起，就见卫明潇从半空中飞速下坠，她花容失色，厉声喊道：“掌门！”
　　千钧一发之际，城楼之上一人飞跃而来。少年一路势如破竹，转眼就来到卫明潇下方，抬手一接，将他稳稳揽入怀中。
　　温紫苑猛地抹了把泪，她飞身上前。
　　“姜澈，带你师尊离开！”她站到少年身前，抬手就要解下耳尖红坠。
　　姜寄临却没睬她。他抱着卫明潇越过温紫苑一步步走向那魔族，眼神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怖杀意。大雪翩飞，少年的衣角随风猎猎扬起，他好像自炼狱而来的索命恶鬼，怒火要焚尽在场的一切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