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开糖纸》明前花蛤

10、第10章

　　“小姐，这是您点的外卖吗？”
　　前台店员拎着两杯咖啡，询问坐在沙发软座上的两位女士。
　　她们每个人的脚边都堆着五六只购物袋，合计得有十来个，这是她们两个方才出去血拼过后的成果。
　　老实说，她从没见过这样消极游戏的顾客。
　　游戏开局半分钟就要求退出，出去shopping一圈还不够，还要点两杯美式，真是……毫无“大逃杀”玩家的自觉。
　　她不是很懂，这些事情找哪个咖啡店不能做，贵不过三位数的咖啡随便点，何必来他们这里浪费328/位的这个钱呢？
　　不过她也就心里想想，面上依旧挂着标准的营业式微笑。
　　反正有钱赚就行了，亏也亏不到她头上。

　　“是我的。”
　　玉疏雪现在心情还算不错，于是返给店员的笑容也还算明媚。
　　虽然她今天的计划总是出错……
　　以“唐伊”的名义让班长邀请程朝岁其实是她的主意。以往每次同学聚会唐伊都是不来的多，来的少，份子钱倒是每每一大笔的打到班长的账户上。她本以为这次唐伊可能也不会来，所以她才想把程朝岁弄过来，好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做连头发丝都尴尬。
　　可谁知唐伊居然来了。
　　好吧，那就换一个捉弄对象。
　　“逃杀”分组抽签的时候，她好不容易让唐伊抽中了鬼签，本想看她一个人被吓到痛哭流涕的出糗，谁知她未婚夫也来了。
　　不过现在结果还算不错…

　　玉疏雪环视整个休息区——何昙、班长情侣俩、程朝岁、罗杉奈、唐伊的未婚夫都在。也就是说，现在就只剩下唐伊还在里面了。
　　而且方才听他们的讨论，四面受敌，她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糟糕的。
　　那还不错。
　　她还可以期待下，唐伊被吓到痛哭流涕、被人从里面抬出来的糗样。

　　玉疏雪笑得不怀好意，悠悠然抿了口咖啡。

　　***

　　程朝岁用余光观察这个浑身写满心不在焉的男人。
　　他十指交叠，搁在腿上，作沉思状。
　　沉稳真是让他装得太好了，以至于若不是她方才瞥见了他嘴唇紧抿，还真当他云淡风轻从头至尾。

　　付稠之前跟唐伊姐说约了客户吃饭是假的，其实是她把他喊来这里的。
　　当然前因后果都说的很清楚——您未婚妻一个小时后就要独自一人去直面恐惧了，这么好的英雄救美的机会，您要不要来？
　　他还真的来了。

　　程朝岁想起上次在Ciel跟他借《小王子》的英译版那回。两人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So，is she the rose for you？”
　　（所以，她是你的玫瑰吗？）
　　“Not mine，uhh…but……”
　　（不是我的，呃…但是……）

　　他即答。
　　自认识来，他一直是稳重可靠的付先生，她倒极少见到他这样一面——用言不由衷的答案来掩饰自己的羞赧。
　　但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笑了。
　　这个笑容程朝岁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满面春风。

　　他缓缓开口，纯正的美音涤过她的双耳：
　　“She’s more like the little prince instead.”
　　（她更像小王子。）

　　当时两人的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唐伊走过来了。再怎么说，她也不好当着自己老板的面划水。
　　虽然她也有从市井八卦中听过他俩相爱的传闻，也曾无意间当过他们两人爱情故事的无名听众。然而，真当其中一位主角坐在她面前，不经意地透露出了一点“内情”，还是不由得让她产生了“啊，原来真的可以相信爱情”的感慨。

　　只有当提起唐伊的时候，这个稳得像死水一样的男人才会突然表露出真正的温柔。
　　这或许是连他本人都未曾注意到的细枝末节。
　　但学过微表情分析的程朝岁知道——
　　眼神，不会骗人。

　　不过…
　　她看向那个坐的离她最远的白裙女人。
　　…每回都要被针对真的吃不太消啊。

　　***

　　罗杉奈在高脚凳上晃着腿，时不时吃吃喝喝店里头提供的小零食，还要整整衣衫、理理头发、拉着程朝岁拍两张自拍，全然一副悠闲的做派。
　　这是当然的。
　　毕竟距离她被裂口女小姐抓到都过去有两百分钟了。
　　被吓破的胆子也早已恢复了。
　　所以现在，她兴致正好。
　　还能分神吃吃班长的狗粮，顺便观察观察糖糖的未婚夫。

　　罗杉奈看了一眼腕表。
　　时间也快到了，糖糖怎么还没有出来呀？
　　看罢睨了付稠一眼。
　　这位都出来有一会儿了。

　　“恭喜最后一位玩家成功脱出，那么这边请诸位移步桌边，我们做个简单的复盘。”

　　店员身后还跟着一人，罗杉奈知那是她的好姐妹，然而还未等她看全她的容颜，那个表情一直少得可怜的男人就赶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前，率先抵达唐伊身前，只留给旁人她酒红色的一角衣袂。

　　“哇喔~~~”

　　仔细听，这阵感叹里包涵着几道不同的声线。
　　室内的气氛登时暧昧了起来。

　　罗杉奈只见付稠走向唐伊，不知他何意，可就在他站定的下一秒，他居然俯下身，捧起了唐伊的脸，凑了上去。
　　这、这、这……
　　可惜她这个角度被付稠宽实的后背挡了个全，除了唐伊搭在他肩上越收越拢的手指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候她突然羡慕起了班长那边的座位，他们那个角度正好。从他俩一个一脸姨父笑，一个一脸姨母笑的表情来看，场面一定比她想象的更加刺激。
　　要不她……站起来走两步？

　　罗杉奈对着表给他们掐秒。
　　好家伙。
　　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热吻了41秒！

　　市井皆在传闻，唐家大小姐与她百里挑一的未婚夫之间双向奔赴的浪漫传说。
　　她原本是不大相信的。
　　这两人之间就算有什么，也是建立在唐伊“颜控”的基础上，这段关系从相识之初就打了折扣。
　　但她发觉自己可能想错了。
　　以前的唐伊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样的事……
　　现在连她都开始相信“双向奔赴的浪漫传说”或许并非谣言。
　　能让唐伊在三个月内产生如此之大的变化，她只能说——
　　付稠，你小子本事还挺大的。

　　“付先生可真行，把咱们糖糖嘴唇都啃破了。”

　　听到罗杉奈的话，唐伊心虚地舔了下下唇破裂的地方，现在舌尖还能尝到一丝血味。
　　其实这是她自己咬破的，不关付稠的事。
　　不过她现在终于有余力思考，付稠突然吻上来的原因。
　　她想不出。
　　——为什么要吻我？
　　这样愚蠢的问题她也问不出口。
　　更何况两人还处在满屋子人的注目之下，于是唐伊只好按捺住复杂的心绪不了了之。

　　***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各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啊啊啊，班长，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疯批？我跟卿卿还没上三层呢就被他怼脸。”
　　班长，松本英夫，他不仅是个超自然现象爱好者，他甚至已经变成了一个病态的研究者。

　　我就说这人不是好东西吧。
　　唐伊与付稠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得意。
　　尽管她其实没有说出来过，尽管付稠不论这时那时都不懂她的心理活动。

　　“那么复盘就到这里结束啦。”
　　“大家出门可以找NPC们合影。”
　　“对了，要请唐小姐等下走。我们这边会为逃生成功的玩家准备纪念徽章。”

　　店员说完，原本围坐桌边的人纷纷站起。
　　玉疏雪没整到人，觉得没劲，带着何昙走了。
　　班长他女票说要跟“松本英夫”合影，班长也就跟着去了。
　　于是罗杉奈也兴致勃勃地拉着程朝岁去找“裂口女”小姐合照。
　　几息之间，坐的满满的桌边只剩下三个人。
　　然后，付稠手机铃响，便出去接电话。
　　现在，就只剩下唐伊跟店员妹子了。

　　“所以，不论说什么‘樱井熏’都会帮玩家脱逃么？”
　　唐伊记得自己最后是被“樱井熏”带领着走到了最后一扇门，然后她用钥匙打开了锁。
　　其它的“怪”近不了身，只能看着，靠敲击来传播恐惧。
　　“可以这么说。”店员妹子答道：“除了‘黑田美唯’与‘结城由伊’这两个角色需要在了解事件背景的情况下适当地表现出忏悔。如果依旧对‘樱井熏’恶语相向，是会当场‘暴毙’的。至于做到什么程度，全由‘樱井熏’判断，弹性比较大。但‘樱井’现身帮助玩家是只有在四条线路都被打通时才会发生的事。不过…”
　　她话语一顿。
　　“我有点好奇您最后跟‘樱井’说了什么，我刚听到她抱怨来着，说她差点儿都想让您出局了。”
　　“这个嘛……”
　　是说她作为“结城由伊”毫无悔过之意吧。
　　“啊，徽章好像好了，我去取。”

　　店员妹子出去后，唐伊一人留在室内，直到“樱井熏”出现。
　　她依旧作游戏中的打扮，还穿着“圣光学园”的校服。
　　在充足的光线下，唐伊重新打量了下这个姑娘。
　　她有点胖，至少是让人不能昧着良心说瘦的程度。
　　她的五官其实是好看的，只是两团噗出来的面膛肉一下子就破坏了整张脸型的美感。

　　“老实说，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结城由伊’，一点都不带入角色。”
　　方才游戏里她只字未言，现在倒是听到她的声音了。
　　“确实没有带入，不过我原以为是我无法共情，但我仔细想了一下，我觉得若我真的是结城由伊，那时那刻我也会说同样的话。”
　　“还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我觉得，其他的角色可能更适合你。”
　　冷眼旁观者。
　　唉。唐伊心中叹气。
　　“‘樱井熏’的故事你也经历过是吗，至少一部分是…”
　　不然那一眼的“怨毒”不会如此真实。
　　女孩子的身材危机？
　　哪怕没有在身上留下伤痕，也会在心上留下伤痕，如此，欺凌的事实就算成立。
　　“我还是那句话，有人欺负你那是他们德行有失，你没有必要为了卑劣的人而惹自己伤心。如果自己也在意……如果或许自己也羡慕嫉妒那些主流认为是‘好’的身材，那便努力去做到这样就行啦。”
　　“你说得倒容易。”
　　“我没有说容易。但只要不是病理性的肥胖，努力减脂减肥总能瘦下来的。一开始要控制饮食，晚上八点以后不吃任何东西，晚餐不摄入碳水，每天运动三小时，跑不动做瑜伽也行。等体重掉下来之后，就可以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了，不过每天的运动量依旧要保持。压力大、心里难过的时候，千万不要选择用暴饮暴食来排解压力。如果朋友少，那就去发展一项兴趣，我看你表演就很有感染力，然后你就会发现朋友并非必需品。人生所有的境遇都有第二选择，不要钻牛角尖，也不要走极端。”
　　“樱井熏”沉默了一会，最后竟然露出一个苦笑。
　　“你能活得这么通透可真好，不过像你这样身材好、朋友又多，还有一个真心爱护自己的男朋友，像你这样的人肯定没办法真正体会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还是谢谢你了，愿意站在我的立场上思考。”
　　呵。
　　“是吗？”

　　没有办法体会，是吗？

　　——“唐伊唐伊，你为什么这么胖呀？”
　　——“哼，我才不要跟唐伊玩呢！”
　　——“她那么胖还那么骄傲，成绩又不好。”
　　——“我们班唐伊？啊，你说那个小胖子…”

　　她其实也晓得“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只是她方才所讲的，皆是她坚持了十二年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