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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当年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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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郎听此瞪大了好看的眼睛,他很少哭,一直都是笑模样,他有那么多理由可以放声大哭,却从来都不敢哭,只因怕那人为他心伤。现在想来,上一次哭还是他们在艾依城定居的那月色极美的夜。
他记性确实极好,因为这幅好记性,让他现在闭上眼都能回想起那年把他护在怀中,被天下正道追杀的燕清嘉身上染红了白衣的血。
他们买下这客栈的那一夜,燕清嘉倚在门口的胡杨树下,最后一次以一名侠客的身份喝了一次酒。酒喝尽了,人却不能醉。他流着泪将自己的配剑——胧月埋在了胡杨树下。
客栈外的小道上,有母亲唱歌谣哄幼子入眠。她万般温柔的唱着“艾依艾依,天上的月亮,请将一抹月光,送进我的梦乡。”艾依城,是以月光为名的城。云归公子是执胧月成名的人。
那晚后,世上没有舞着胧月的燕清嘉了,只剩一个病弱的掌柜住进了月光下的城。
九郎不知当时自己为什么哭的那样大声,他死死拽着燕清嘉的袖子,不肯让他埋剑,却只能看着心死的少年埋下了他所有世人称赞的过往。后来,他刚刚有能拿动剑的气力,就求着燕清嘉说“我要学剑,你可不可以教我。”
燕清嘉听后没说好与不好,却也不从接他的话。直到一天,他看到自己在客栈的后院全凭着一点渺淡的记忆学他当年的剑。
自己那歪七扭八的笨拙招式,竟让燕清嘉出了神。那晚,燕清嘉将树下的剑挖了出来,折成两半。一半重新埋了下去,殉云归公子已死的豪情壮志。一半送去了千机阁打了一把匕首,护那小小的孩子。
“哥哥。”九郎只闭了片刻眼,泪水就湿了他的脸庞“我想护你,你可愿意?
“自然。”燕清嘉撤下了压住九郎刀柄的手,冲他点头一笑道
“陪你至今,是我至幸。”
冉夜雪站在雨中,雨打湿了她精心梳好的长发,她是及其在意自己相貌的人。只要在人前,她定要穿上好的绸缎裁的衣装,要抿最红的胭脂,戴最耀眼的发簪。她曾经活的太卑微,如今才这般讲究。可今天,她却分不清打湿她衣襟的是这冰凉的雨,还是滚烫的泪。
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雨。因为旱涝蝗灾,她失了父母亲人。她侥幸存活,跟着难民流离,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成为她的归处。饿极了的人,比任何猛兽都残暴。为防灾民暴动,灾荒之地附近有粮的大城都紧闭着城门,不给他们一点活路。
终于,还有些力气的灾民彻底丢了良知,打算用同类填饱肚子。曾经同村的村民举起手中的石块流着泪对她说“丫头,对不住。我不能让我家孩子饿死。”
她明明那样的怕,却还是用尽气力刻薄的大笑起来。是呀,是的,怎么会有人忍心自己的孩子饿死。“可我呢。”她因逃荒满是尘土的脸上留下两行浑浊的泪,她绝望的想到“可我就活该去死吗?”
“可笑。”就在石块快砸上她的额角的时候,她听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声音的主人穿着一身白衣,他连靴子都是月白色的。冉夜雪已经太久没再自己身边看到如此干干净净的人了。
“人命本该无贵贱,她又凭什么要为你的孩子去死呢?”冉夜雪顺着那双雪白的靴子看上去,看到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和他略微抬高的脸庞。那时她脑中浮现出一年中秋看到过的满月,她与亲人在桂树下赏月,她觉得那月亮那么美,又那么远。就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他用一把长剑和一包白饼替她赶走了要她命的阎罗,又给了她食物和清水让她延续生命。
她曾问他“为何要救我。”少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坚定的答道“为了践行我的道。”她又问他“我可以跟着你吗?”他摇了摇头,只是给了她一封可以让她进城求生的推荐信和一些碎银,他看着远方说道“寻道的路太窄,你与我同行太危险。”
她听进去了他的话,也曾把他藏在心中的角落,只在偶尔看到明月的时候会默默想起他的白衣和双眸。
直到她听到了云归公子杀害了恩师,被悬赏追杀时,她突然觉得这世间万物都如此可笑,那年多少达官贵人对灾民见死不救,只有那小小少年为满身脏污的自己掬了一捧清水。
要说杀人需偿命,见死不救难道不是杀人?要说死不瞑目,城边灾民的白骨堆得有山高,可哪有人为他们说一句冤枉?
她到底怨念太深,入了邪道,再也回不了头。她不再回想起那轮明月,却在为了赏金假扮舞女刺杀江家家主时,听到一句关于往事的醉话后突然有了个有趣的想法,她很想去看一眼那人如今怎么落魄,想要彻底葬了她心头的月。
“燕清嘉,燕清嘉呀。”冉夜雪突然感到一阵委屈“是呀,月虽有阴晴圆缺,可月亮到底是月亮呀。”她细细的整了衣袖,深深对着客栈中的那人一拜,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她边走边唱着,唱那首一直萦绕在她梦中的短歌
“愿君如明月,可暖寒夜天。”
“也羡赤子心,可得故人怜。”
“不求君回眸,不求君牵挂。”
“只盼路漫漫,明月可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