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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夕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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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爬上私塾的砖墙,伴随着孩童的读书声,在郁郁葱葱的树杈间摇曳生姿。
书生合上书卷,温声对下面的孩子道:“功课都记住了吗?”
“记住啦。”
“放堂!”
孩子们鸟兽般飞向门外,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书生旁边,软声软语地问道:“夫子,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家家访呀?俺娘最会做酸菜鱼了,可好吃啦!”
“好,过几日就去你家,今日要去王文金家。”书生摸了摸小孩子的头,蹲下身和她平视,笑道,“你乖乖呆在家好好把功课做完,不要再和你家狗去水池里抓泥鳅了。”
“先生怎么知道我和旺财去玩了?”花月歪着头好奇地问道。
“你娘追着你打了半条街,全镇的人都知道了。”书生笑道,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
花月在书生善意的笑声里气成朵恼怒的红蓝花,捂着小脸羞恼地跑走了。
书生站起来,含笑的目光落在门外等着的王文金身上。
距离上次在王亨富家胆战心惊的探访已经足有七日,县里的部队正在往镇上赶,白松锁定了几个嫌疑人,派书生去摸清被拐卖妇女的位置所在。
王文金刚刚到上私塾的年纪,看起来瘦瘦小小,时常一副呆愣的样子,书生讲着课时不时得弯腰帮他擦鼻涕。
“先生,我们走吧。”王文金抱着门口的柱子,仰着头嗫嚅道。
书生俯身把他抱起来,边走边和蔼地问道:“你爹知道先生要家访吗?”
王文金受宠若惊,小手攥着书生的衣领,小声道:“知道,俺爹特意杀了只鸡等夫子。”
书生拍了拍他的背,问道:“你娘呢?”
王文金闻言呆了呆,疑惑道:“先生,你说哪个娘?”
书生安抚的手一顿:“你有几个娘呀?”
“我不知道,她们被关在地窖里,黑黑的,我认不出哪个是我娘。”王文金有些害羞道,“先生是第一个抱我的,我喜欢先生。”
王文金羞怯地把头埋进书生的肩颈蹭了蹭,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他疑惑地抬起头,却只看到先生白皙的耳垂上挂着的奇形怪状的朱龙耳饰。小龙栩栩如生,此时正瞪着眼睛怒视他。
小孩子被吓了一跳,害怕道:“先生,你耳朵上挂着什么呀?”
书生被王文金刚刚随口说出的话吓得冒出一些冷汗,闻言回过神来,感觉到龙勒在自己的耳朵上,越勒越紧,快要勒出一个红印子。他连忙把王文金放到地上,笑道:“是传家宝,辟邪用的。”
王文金还没被抱过瘾就被放在地上,闻言指着龙哭喊着撒泼道:“先生的传家宝也太丑啦!”
王文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龙在书生耳朵上气得尾巴直抽,书生无奈地摸了摸龙的头,伸手牵住王文金的手,哄道:“快到家了,你爹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他伸手往前指,王文金顺着书生的指尖往前看去。夕阳隐入山林,最后的光辉洒在书生身上,王家坐落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不清。书生眯了眯眼,看见王亨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把滴血的菜刀,对书生咧开嘴角,露出憨厚的笑容。
“先生来啦!俺正杀鸡呢,快进来坐!”
王文金快步跑向不远处提着刀的王亨富,书生看着夕阳的余晖从自己身上缓缓褪去,蓦然生出股回头夸父逐日的冲动。在他两股战战之时,身后响起一阵清冽的风声,书生被人从身后轻轻搂住,冷雨的气息从背后袭来,耳畔似有若无地萦绕着惊蛰的雷声。
“怕什么,吾在呢。”龙说道,嗓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安心的气息。
书生缓了口气,提步往王家走去,任由夜色将自己的身体吞噬。
王家从外面看很小,一入门发现院子宽阔得出人意料。整个王家呈一个上紧下松的口袋状,进门是一个大院子,散养着几只鸡,左侧是一个柴房,正面是堂屋,右侧是庖房。书生坐在院子南侧摆着的木桌前,手无意识地摩挲耳朵上的耳饰,目光环视王家大院,估摸着地窖的入口。他打量的目光落在敞开门的堂屋,堂屋中央摆着一个神龛,神龛漆黑一片,前面的祭坛上了三柱已经燃尽的香。
王亨富端着鸡汤走过来,发现书生的目光,笑道:“大人见过这个神龛吗?”
书生摇了摇头,王亨富坐下来给书生舀了碗鸡汤,解释道:“这神是从丹南山那边传来的,叫‘金乌’,还是古书上记载的哩,先生博览群书,肯定有所耳闻吧?”
书生果然道:“是三足金乌吗?”
“是的哩,听丹南山那边的人说,这金乌可灵了,比起他们那边自己的山神厉害多了。”王亨富咧开嘴笑道。
书生的耳朵被狠狠抽了一下,仗着夜色看不清,龙从书生的耳廓沿着肩颈爬到衣袖里,气鼓鼓地缠着书生的手腕。
书生手伸进袖子里,轻轻地抚摸着龙的鳞片。龙气得越变越大,都快要把袖子撑开。书生一时觉得自己在安抚一只圆滚滚的暴躁河豚。
“为什么这么说?”书生追问道。
“他们那的山神需要村民行善积德,累积德行才能换取心愿,可这金乌倒不用,只需要每日祭祀,夜夜上香,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王亨富突然凑近书生,促狭道,“还有人说这三足金乌的第三足啊,其实是男人的老二。听说大人您不举,要不您也祭祀看看?”
发怒的龙闻言幸灾乐祸地停了下来,啪啪地拍起尾巴。
“比起金乌,我还是更喜欢龙一点。”书生笑道,手暗示性地捏了捏龙的尾巴。
龙很快气消了,得意洋洋地趴在书生的掌根呼呼大睡。
“大人信别的神?”王亨富问道。
书生刚想开口,突然想起龙说他们会把异教徒捆在木架上烧死,便说道:“我不信教。”
王亨富也不强求:“行,这不举啊也不一定信教才能治好,说不定大人找个媳妇就给伺候好了。”
听到找媳妇,龙刚睡出的鼻涕泡炸开,他直起身子,警醒地竖起耳朵。
“说起来,尊夫人怎么不在家?”书生似乎是听到王亨富的话才发现屋子少了一人,疑惑地问道。
“嗨,前几天和我闹了点矛盾,回娘家去了。”王亨富试探道,“就是您上次查完户口那天,您前脚刚走俺媳妇后脚就回来,俺俩干了一架。您没听见声吧?”
“我在李户那喝茶,倒是没听见。”书生低头喝茶,泰然道,“户籍的事得快点办,拖着赶不上朝廷的趟就真成黑户了。”
饭后王亨富去庖房收拾碗筷,书生去堂屋辅导王文金功课,王文金写着写着字就睡着了,书生没法,只好把小孩抱到堂屋的木床上睡下,刚直起身,就突然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叩击声,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在安静无人的深夜,书生很难察觉。
书生瞥了眼庖房,确认王亨富还在庖房里面,便循着声音走去。
“你是谁?”书生问道。他走到堂屋东侧,发现房屋底部有个异样的凸起,书生蹲下身,发现房屋基底竟有一排短而结实的铁栅栏,被埋藏在稀疏的杂草后面。栅栏里伸出一只白而干枯的手,用力地扒着地上的泥土,像是掉在悬崖外的人拼命攀住山壁。
“大人,您是从京城来的吗?我看到你的官牌了。”沙哑的女声急切地问道,“我叫孙裘锦,是孙尚书的女儿,我被拐到这里六年了,求求大人救我回去!”
孙裘锦的指甲快要抠出血来,她发出泣血的悲鸣,“不止我,这里还有五六个小姐,都是从京城被拐卖来的,求求大人救救我们。”
书生用力握住孙裘锦的指尖,“孙小姐,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你们?”书生平静而坚定地问道,只有龙知道他藏在宽袖里的手臂已经颤抖不已。
“往后院走,深井有个地道。”孙裘锦急切道,她似乎发现了什么,立刻把手收了回来,“大人小心。”
下一刻,王亨富的声音在书生的耳边响起:“其实那日我就去问过李户,大人您根本没去他那喝茶。”书生僵硬地回过头,看见王亨富提着杀鸡的菜刀,对他咧开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