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清酒苑

6、6 朱春楼一共

　　朱春楼一共有三层楼，一楼大堂招待普通客人，二楼招待贵客，三楼则是堆放各类资料的仓库。
　　据荆夏所说，朱春楼的艺伎赎身钱十分高昂，很少有人能攒够赎身钱，因此存放艺伎卖身契的墨香房设在顶楼尽头，鲜少有人经过。
　　墨香房的窗棂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鸟状图腾，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洒下来，被一尘不染的窗框盛成一捧清澈的水。
　　深褐色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窗户，轻轻一拉，木窗便往外打开。没有了窗户的遮掩，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进屋内，落在里面匍匐的人影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攀上木窗，书生有些气喘地撑到窗台上，他缓了口气，一抬头看到屋内的情景，吓得手一松，仰面倒了下去。
　　纠缠的藤蔓稳稳当当地接住书生，像密实的鸟笼一样牢牢裹住他。
　　“屋子里面有人。”书生惊魂未定，吓得攥住藤蔓上的叶子，压低声音道，“这是个祭坛。”
　　屋子正中摆着一个漆黑的神龛，神龛前燃烧的火烛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亮。不论是墙壁、桌椅还是小小的摆件，都被涂成黑色。书生只是望了一眼，就感觉整个人被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
　　被书生攥住的叶子倏地开出朵小花，轻轻蹭着书生的脸颊。书生稳了稳心神，就听见上方的窗台传来声音。
　　“窗户怎么开了？”屋内的人刚刚正俯身祷告，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样。现在她站起来，有些奇怪地走到窗台前，四下望了望，并未发现异常便又把窗户关了起来。
　　“别是荆夏那小婊子冤魂作怪。”那人道。
　　书生被藤蔓裹成个大蜂巢吊在窗台下方，吓得屏住呼吸。过了好一会，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摸了摸暗红的藤蔓，笑道：“大人的法术果真是出神入化。”
　　龙骄傲地哼了一声：“吾之藤蔓粗壮密实无人能及。”
　　“能麻烦大人通个风吗？”书生殷勤道，“小生裤子都热湿了。”
　　等到屋内的人离开，书生爬进房间，才发现不是因为刚刚的鸟笼不通风导致的闷热，而是他穿的大红烫金衬裤本身在发烫。
　　随着书生靠近神龛，衬裤越烧越旺，几乎快要冒出真正的火星子。出于对自己不举的恐惧，书生翻找赎身契的速度连龙都拍尾叫绝。
　　“君子所为？”龙看着书生撅着屁股翻找赎身契的样子，嘲讽道。
　　“梁上君子也。”书生从厚厚一沓的文书里翻出一张写有“荆夏”二字的纸，施施然笑道。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书生上步往门上的木窗外匆匆瞥了一眼，便跳进窗外准备就绪的藤蔓笼子里。

　　折腾一夜，天已蒙蒙亮，书生站在晨雾里，看着对面的两人。
　　“荆姑娘，一路顺风。”书生笑道。
　　荆夏感激地笑了笑，她从袖中掏出那张朱春楼的地图，递给书生，“这张纸上记录了种植毒品的农户名字和住址，大人只需将纸放到火上，不消片刻便会显出字迹。”荆夏声音温和，“大人是举世无双的清官，平安镇沉疴已久，大人万事小心。”
　　书生接过信，妥善地放在袖中。
　　旁边的常九突然上前一步，低声道：“昨晚我听说大人有些隐疾，这是我爹私藏的壮阳药，都是上好的药材，祝大人早日康复。”常九拱手，“大人救荆姐姐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龙幸灾乐祸地甩了甩尾巴，被书生拍了一掌。
　　天已鱼肚白，有些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支摊。书生目送二人离去，便转身走回客栈。
　　从城门到客栈要穿过一条黢黑的小巷，书生正琢磨着尝些平安镇的特色早餐，突然眼前一雾，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被龙一把抱起，下巴磕在龙坚硬的锁骨上，疼得他泪花一闪。
　　“抱紧。”龙的声音不似平时的故作高傲，在黑夜里显得有些低哑紧绷。
　　他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在街巷穿梭，飞起的大袖像是一道艳丽的霞光。书生余光捕捉到他原来站的地方有冷光闪过，下一秒那条小巷就被远远抛在身后。
　　龙的速度极快，但抱着书生的手却异常平稳，以至于书生还有闲情揽住他的脖子，好整以暇地想原来龙不止会撒娇耍赖，还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
　　不过瞬息之间他们便回到客栈，龙从窗户跃进房间，将书生放在椅子上。
　　“幸亏有大人相伴，否则小生可就命丧黄泉了。”书生一落地，马上殷勤地为龙倒了杯茶。
　　龙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汝还有闲心恭维吾？”
　　“唉，早知道平安镇水这么深，小生就不答应乌相了。”书生给自己倒了杯茶，叹气道。
　　“汝和乌相那晚谈了什么？”龙好奇道。
　　“乌相让小生来平安镇历练几年，回京就让小生作太子侍读。”书生道，“谁承想刚到一日，就被人追杀，落得现在这个狼狈境地。”
　　书生想到现在被人追杀的窘境，没忍住叹了口气。
　　“先睡一觉吧。”书生打了个哈欠，“幸好有大人在，小生可以安眠一刻。”
　　说完他又讨好地朝龙笑了笑。

　　书生自小早睡早起，规律作息，第一次通宵给他熬得晕头转向，一挨着枕头就坠入梦乡。
　　他继续着昨晚未尽的梦。
　　红衣女人纤手轻扬，一缕金线飞到她的掌心，直接融进她的身体中。随着金线完全消失，女人缓缓睁开眼睛，绯红的五瓣花在她眼里扭曲绽放，在雨夜里显得神秘妖艳，高不可攀。
　　“何事唤吾前来？”女人背着手，大步跨进木屋。
　　妇人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求求大人救救我儿。”
　　神明的到来宛如曙光，她啪得跪在地上，满怀希望地痛哭出声。
　　书生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女人俯身而来，暗红的五瓣花在他的眼眸里镶着金边。

　　书生猛地坐起来，面前的龙和梦里的女人的脸重合，他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龙坐在床尾处的桌子旁边，此时正支着下巴闭目养神。
　　比起梦里的女人，龙的下颌线更加凌厉硬朗，嘴唇也薄一些，一副风流纨绔的长相。可他的姿态却高傲贵气，更像是恶劣魅惑的邪神。
　　书生小时候偷偷看志怪小说，暗地里很喜欢这种狐狸精容貌。
　　很快，一股香味将书生从想入非非里拉出来。
　　他才发现桌子上摆着一只油香四溢的松花鸡，一盘玫瑰蜂蜜糕，和两杯木瓜冰汁。
　　被吞咽口水声吵醒，龙睁开眼睛。
　　“大人仁厚爱民，小生感激涕零。”书生已坐到龙对面，正眼巴巴地看着龙，“那俩鸡腿能都给我吗？”
　　龙被哄得服服帖帖，微微颔首默许。
　　早市的烧鸡外脆里嫩，鸡腿更是口齿留香，鲜嫩多汁，书生大快朵颐，好吃到眼睛都眯了起来。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文吏大人在吗？”门外的人问道，声音低沉有力，藏着一股清脆的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