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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夜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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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和龙一路上停停走走,在第三日的夜晚悠悠抵达京城。
城门一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映入眼帘,高悬的灯笼是坠落人间的星辰,伴随着吵吵闹闹的人声在夜风里摇晃。
“老板,两间房。”龙费力拨开拥挤的人群,一把把铜钱拍在桌上。
木台后的老板磕着瓜子眼都不抬,敷衍道:“不好意思啊,我这真没房了,劳烦您另寻他处吧。”
龙皱了皱眉,又掏出一吊铜钱,问:“加钱也不行?”
老板听到叮铃哐啷的钱币声抬起头,正眼看了看龙,无奈道:“这位客官,别说我这家小店,就是放眼全京城也找不到一间空闲的客房啦。”
龙只得再次拨开拥挤的人群,艰难地走出客栈,对站在客栈门外的书生摇了摇头。
书生颔首,似乎已经预料到这种局面,看着客栈里的人群若有所思。
龙见书生并不慌张,便也淡定地靠着客栈前的石柱,看着面前人声鼎沸的车水马龙。他的目光好奇又憧憬,直直地盯着从未见过的八街九陌。
“大人,您打得过那个人吗?”书生突然凑近,打断龙纷飞的心绪。
龙回过神,顺着书生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缩在角落东张西望的小市民。他轻蔑道:“吾之武力岂是尔等凡人可以媲美?”
书生满意地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又凑近耳语几句。那人大惊失色,拉着书生就往外走。
“你想怎么样?”那人目光游离不定,强装镇静道。
书生慢吞吞地抚平被扯皱的衣袖,施施然道:“若是您能忍痛割爱将那间多余的房卖给小生,小生就权当不知道这事。”
那人思考片刻,试探道:“三两银子。”
“听闻举报可是有十两银子呢。”书生讨价还价道,“一两银子如何?”
那人有些不甘心,但又似乎顾忌什么,只好松口道:“三楼雅意间,五日后正午收房,钥匙您拿好。”
书生笑容可掬地接过钥匙,从跟在背后的龙的衣袖里掏出银子塞给那人,带着龙疑惑不解的目光施施然离开了。
龙和书生两个乡巴佬没见过繁华的不夜城,一放下包袱就急不可待地下楼逛起夜市。
“你是如何让那人将自己租的房卖给你的?”龙思索了很久仍没有头绪,终于憋不住问道。
书生刚想回答,余光瞥见旁边卖烤鸡腿的小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真想知道,就请小生吃个鸡腿吧。”书生指了指小贩,圆圆的眼睛倒影着明黄的灯笼,此时正笑得弯弯。
小贩自家养的土鸡肉质鲜美,在柴火的炙烤下油亮诱人,轻咬一口油水便爆出来,吃得唇齿留香。
“那人腰间明明就挂着一把客栈的钥匙,还在想要租房的人群里东张西望,不像是想安分入住的客人,更像是买卖租房的倒爷。”书生边啃鸡腿边解释道。
“但是上个月京城新颁布了考试期间禁止高价倒卖客房的禁令,所以他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就畏畏缩缩地躲在人群里。”书生骄傲地抬起头,“我推测他想吃信息差的红利卖给不知道新政令的乡下考生,便装作乡巴佬去和他搭讪几句。我本想诈一诈他,谁知这人做贼心虚,一点就炸。”
龙恍然大悟,又觉得其中有些不对,正想说你不本来就是乡巴佬吗,就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姑娘。
书生反应较快,一边说着对不住一边把姑娘扶起,回头给龙使眼色让他快点鞠躬道歉。龙刚想开口就被什么锁住了目光,眸色沉了下去。
“姑娘,真是抱歉,可有伤处?”书生看龙见了美女一动不动的木愣样,心里暗骂这不争气的傻东西,面上却温柔关心道。
那位姑娘原本被撞到有些恼怒,一抬眼看到书生俊俏的脸什么怒火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正脸颊通红地准备搭讪几句,就察觉到书生旁边的红衣男人紧盯着自己胸脯的目光。
她脸上含羞带怯的微红涨成了气急败坏的酡红,杏目圆睁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再轻轻抽出被书生牵着的纤手,用力推开龙气冲冲地走了。
“看来凡间的尤物确实入不了大人的眼啊。”书生瞥了一眼死盯着姑娘窈窕背影的龙,慢条斯理地调侃道。
龙回过神,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他正思忖着可以反驳的话,就听见书生有些兴奋地叫道:“哇,夜市居然还有卖巨胜奴!”
龙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勾走,转头看向书生指着的摊位。
相比旁边热火朝天的小摊,这个小摊冷清许多。摊贩坐在木桌后,摇着一把破破烂烂的蒲扇,一副世外高人不近人情的模样。
“老板,巨胜奴多少钱一份?”书生走近,问道。
老板懒洋洋地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一文铜钱?”
“一两银子。”老板傲气道,“烧尾食单上的菜怎么可能才一枚铜钱,你是瞧不起皇家吗?”
一斗米卖5文钱,一两银子折一千文铜钱,也就是一份巨胜奴值两百斗米。
书生被这个价格唬住,回头拉着龙转身欲走。
“汝不要吗?”龙疑惑问道。书生刚刚提到巨胜奴眼里迸发的兴奋和期待把他都吓了一跳。
书生摇了摇头,失落得像只落水的小狗:“一两银子太贵了,小生买不起。”
龙见不得书生委屈,转身将一两银子放到摊贩木桌上:“要一份。”
摊贩一改刚刚高高在上的态度,喜笑颜开地站起来:“得嘞!”
面团被打在木板上揉捏捶打,酥油一炸,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再淋上金黄的蜂蜜,洒上香甜的芝麻,一份诱人的巨胜奴被送到书生手上。
“传闻出色的巨胜奴松脆爽口,大嚼的声响足以“惊动十里人”。”书生捧着金黄的巨胜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龙,“小生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今日居然能亲口尝到,大人之恩无以为报!”
“哼,汝记得报恩就好。”龙高傲地抬起下巴,就听见一声牙齿磕在坚硬的东西上发出的清脆的声响。
书生捂着牙,被手里的巨胜奴磕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生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位摊贩的客人这么少了。”书生泪眼汪汪。
旁边经过的公子瞥了他一眼,对身边的友人笑道:“乡巴佬,野鸡当凤凰真以为自己配吃皇家菜呢。”
龙蹙眉,伸手拿过书生手里可以敲死人的巨胜奴:“汝再说一次巨胜奴的口感。”
书生疑惑,但还是乖乖答道:“巨胜奴松脆爽口,香甜美味,大嚼的声响足以惊动十里人。”
龙突然把书生往角落拉了拉,红袖一挥遮住旁人的视线。金线从他的指尖生长出来,丝丝缕缕地缠住手中的巨胜奴,不一会便与金黄的表皮融为一体。
“吃吧。”龙把书生拉回道路中央,淡淡道。
书生用力一咬,再次发出牙齿碰撞的声响。但这次不是因为巨胜奴太硬,而是因为巨胜奴太过松脆,书生用力过猛,上下牙猛烈相撞发出的声响。
书生边咀嚼边惊喜地看向龙,就听见刚刚那位刻薄的公子惊呼:“真让那小子搞到真的了?”
直到回到客栈漱口时,书生才发觉自己的牙齿被磕有些疼痛。
“张嘴。”龙听见书生的痛呼,无奈道。
书生听话地张嘴,龙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微微俯身,几缕长发顺着他弯腰的弧度垂下来,正巧挡住推门进来换热水的小二的视线。
“冲撞了两位大人,失礼失礼。”小二吓得退后几步,“二位继续,小的帮二位锁好门。”
他放下木桶,一溜烟地跑了。
龙不解其意,手指叩了叩书生的下颌,便直起身道:“还疼否?”
“不疼了,大人真的是法力无边,仁者善心,小生感激涕零。”书生飞快地铺好被子,殷勤地笑道。
龙倨傲地哼了一声,施施然躺下。书生紧跟着躺到龙旁边。
客房里熏着不知名的香,书生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
清晨的京城薄雾朦胧,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考生们行色匆匆,连带着身后跟着的书童也步履急切起来。
龙一袭瑰丽的深红长袍在一众青衣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背上的陈旧灰包袱不仅没有遮掩他妖艳多情的眉眼,反倒显得他像是从勾栏院里偷跑出来的花魁。
路边甚至有些考生互相议论:这就是店里小二说的那个考试前日还春宵一度的好色书生?
龙对路边的非议浑然不觉,他边从路边小贩那买过两个肉包,边看着路过的书童沉思道:“汝若需要书童,吾可勉强将就一番。”
“不必。小生的才能,可不仅仅是写在纸上的。”书生接过龙递来的肉包,怡怡然笑道,“更何况,我还穿了大红烫金衬裤。”
龙想到那条仿佛存心污染自己尊贵龙眼的亵裤,没忍住抽了抽额角。
两人到考场时门口已是人山人海,龙瞧见身边的考生父母对儿子涕泗横流地交代嘱咐,准备入乡随俗效仿几句,就感到肩上的重量突然一轻,回头见包袱已被书生取下甩到自己身上。
“回见。”书生利落地对龙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
“公子留步!”书生闻声回头,便看见那位在夜市被龙撞倒还被紧盯胸脯的倒霉姑娘。
“我就猜到你是上京赶考的书生,”那姑娘高兴地笑了起来,又羞涩地垂下头,“小女乌笃,敢问公子姓名。”
“来日方长,有缘自当相见。”书生笑道,转身快步离去。
乌笃有些气恼地跺了跺脚,一转身就对上龙意味深长的目光。
龙的眉眼生得极尽妖艳,在俊朗的面庞上有些格格不入,又似乎中和了这种太过生硬的英气,使之杂糅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异。他清透的眼眸深处藏着一朵扭曲的深红五瓣花,在漆黑眸色的照映下微微发亮,像是深海里鲛人的歌唱,引人想要不断深入探究。
此时他直直望向乌笃的眼睛,朱唇轻启,轻声问道:“姑娘,你胸前的坠子是谁给你的?”
乌笃失神地看着正在绽放的五瓣花蕊里自己的倒影,缓缓道:“祖母传给我的。”
龙闻言弯唇,狡黠地眨了眨眼,眼里的五瓣花立刻黯淡。
在龙眨眼的一瞬,乌笃倏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不受控制地说漏了嘴,抿唇恶狠狠地瞪了龙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龙看着乌笃有些气急败坏的身影有些好笑,确认了小姑娘不会再被人绊倒之后,他抬眼望向人群之后背着小破灰包袱正跨进贡院门槛的背影,目光一时变得悠长而又深邃。像是一瞬间穿过冗长的时光回廊,直直望见那个藏在郁郁葱葱之下的小山村,和小山村里躲在私塾外小心翼翼偷听的小孩。
罢了,难得早起的清晨,理应配上回春楼的早茶才不算白白浪费。
龙眨了眨眼,转身慢慢消失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