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清酒苑

1、1 惊蛰夜，有

　　惊蛰夜，乍起的平雷在漆黑一片拉开明亮的一幕幕。倾盆大雨在猝然炸起的白光里无所遁形，万物于沉睡中惊醒，有些东西微微睁开眼睛。
　　肆意妄为的大雨猝然变得乖顺而温和，无数种子破土而生，欣欣向荣的一派生机在黑夜下显得蓬勃有力。
　　在下一道闪电来临之前，山村迎来了他曾经的曙光。
　　瓢泼大雨于清晨时分才堪堪止住，郁郁葱葱的树林安静祥和，随着几声清脆的鸟鸣，仲春时节悄然而至。
　　破旧的木门被敲得颤颤巍巍，吱呀怪响的声音像是野兽急躁的催促。
　　书生被吵得将头埋进被子里，嘶哑的低吟依旧折磨他的耳膜。在喋喋不休的敲门声中他终于忍无可忍，怒火中烧地打开门。
　　门外飘浮着一条龙，朱色的龙鳞在山间初升的日光里熠熠生辉，将书生的眼眸染成一片艳丽的绯色。书生心跳如擂鼓，无暇顾及记忆的土壤微微松动，只在张扬又庄严的神迹面前恍惚失神。
　　龙看着书生因面前仿若梦境的盛景呆愣的模样，骄傲地仰起巨大的龙头，又矜贵地扬了扬尾巴，不动声色地微微移动，以便在晨光里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漂亮的龙鳞。
　　书生眨了眨眼，终于在流光溢彩的惊艳中回过神，面露疑惑地看着龙。
　　龙见状傲慢地哼了一声，正准备大发慈悲地开口，就被书生关门打下的灰撒了一脸。
　　没睡醒。书生揉了揉眼睛，一边爬上床一边莫名其妙地想着，这犄角旮旯里哪来这么艳红的大蜈蚣。
　　第一次有人给龙吃闭门羹，威严的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和一个粗鲁的人讲什么礼节。
　　他开门直入，径直浮到书生破旧的木床前。小小的茅屋难以接纳庞大的神明，整个屋子充斥着龙粗重的呼吸声。
　　已经裹进棉被准备入睡的书生被呼吸声吵得心烦意乱，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稀奇古怪的梦境。他顶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从床上坐起来，没好气地问：“有何贵干？”
　　龙被凡人轻蔑的态度气得胡须抖动，威严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怒火：“吾乃真龙，可呼风唤雨......”龙刚想长篇大论地述说自己的丰功伟绩，见书生倒头就要睡，连忙能屈能伸地改口道：“吾饿了。”
　　书生强忍住呼之欲出的起床气，咬牙切齿道：“你想吃什么？”
　　龙张口就来：“那必得是千年精叶万世神草......”书生立马躺下准备做梦。
　　“其实小鸡炖蘑菇也勉强可以入口。”
　　……
　　完全清醒的书生是个温柔可人的翩翩公子，他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得整整齐齐，此刻靠在木椅上，摇着折扇眉眼温和地问：“不知大人想在寒舍借宿多久？”
　　“尔等凡人竟敢逐吾？”龙觉得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受到了空前的挑战，气愤地重重放下筷子。
　　“小生罪该万死。”书生不卑不亢地解释道，“只是小生今日要进京赶考，怕是服侍不了大人。”
　　书生的道歉颇有诚意，龙勉强接受了书生的说辞。他动作有些急迫地重新拿起筷子，欢快地吃着美味的小鸡炖蘑菇，一板一眼地道：“吾将护送汝上京，以报汝小鸡炖蘑菇之恩。”
　　“大人身娇体贵，怕是经不起路途奔波。”书生委婉地谢绝。
　　“汝是嫌吾体型庞大？”龙皱眉。
　　“......正是。”反正目的达到就行。书生气定神闲地想着，下一秒就悔不当初。
　　死皮赖脸的巨龙突然消失，云雾弥漫中走出一个身着朱色长袍的男人，未束的长发披散，面容清俊冷淡，艳丽的眉眼仿佛圣洁的祭坛开出的红花，清透的眸子又像极了惊蛰时冰凉的雨。
　　“如何？”龙随手变出个红色发带，将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以免妨碍自己继续享用小鸡炖蘑菇。
　　书生本想再提些严苛的要求，又生怕龙变成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好无奈作罢。他看龙一时半会也不能结束战斗，便默默起身收拾家当。
　　书生家境贫寒，父母早逝，靠着村民的接济勉强过活。依照旧例，临行前他去后院给父母上了柱香。后院的草木经过惊蛰夜的洗礼显得生机勃勃，散发着富有生命力的光泽。
　　书生看着昨日还光秃秃的后院苗圃有些疑惑，还没来得及多想，环视的目光便落在后院角落漆黑的神龛上，神情一瞬间变得哀伤失落。
　　原先神龛前还有几只黄黄的小鸡到处蹦哒，书生学累了就会跑到后院摸摸它们细细软软的绒毛。现在倒好，全进了屋里那位不速之客的肚子里。通体漆黑的神龛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孤独萧瑟，像是被随手扔进荒草堆的石头。
　　书生叹了口气，上前用湿布给它擦了擦灰，又虔诚地上了三炷香，便准备回去收拾包袱。
　　他一转身就见龙懒懒地倚在后门门框，若有所思地看着烟雾缭绕的漆黑神龛。
　　“吾已将汝的行李打包妥当，立刻上路吧。”龙感受到书生看向自己的视线，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趾高气扬道。
　　书生并未察觉龙隐晦的邀功，他绕过龙走进堂屋，看见床铺上被打包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突然一拍脑门道：“我的大红烫金衬裤可有收拾？”
　　龙思忖片刻，手指一挑，一件物什颤颤巍巍地从包袱里升起来，大红大金的色调让这条飘浮在空中的衬裤泛起富贵的光泽，仿佛只有天潢贵胄才能勉强配上这雍容华贵的款式。
　　书生满意地点点头，将衬裤叠得四四方方塞进背包里，包袱一扛兴冲冲地跨出门槛，完全没注意龙在看到那刺眼的红金衬裤时嘴角抽搐的模样。
　　“汝可知汝祭祀的是哪位神明？”书生所处的村庄离京城不远，乘坐马车也就十三四个钟头。龙此刻正抱着包袱坐在书生对面，被马车颠得摇摇晃晃，气息不稳地问道。
　　书生看着龙忽上忽下的样子有点想笑，但又怕龙恼羞成怒，只好用力地绷直嘴角，整张脸显得有点扭曲。
　　他闻言回道：“不知，只是小时见母亲如此祭祀，依葫芦画瓢罢了。”
　　龙见书生面色有些怪异，以为是家事引起了他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本想学着人间的人情世故安慰几句，但想到书生居然连自己祭祀的神明是谁都不知道，便忍不住恶声恶语地威胁：“祭祀不知名的神明，小心招惹祸患。”
　　书生耸了耸肩，心想这不就招惹了您这位麻烦娇贵的大祸患。
　　想到这，书生突然有些好奇，“大人的宫殿可是在这附近？”
　　书生其实想问龙住在哪条石头缝，连小鸡炖蘑菇都可遇不可求，但担心刺激到龙敏感脆弱的神经，导致他一时气急败坏掀翻车篷，只好小心斟酌道。
　　龙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车窗外面，此时马车正经过一片破旧的茅屋，房子鳞次栉比，整整齐齐地码在郁郁葱葱的半山腰上，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只有路旁长满青苔的刻着“晏治村”的石头昭示着这个小村庄的存在。
　　他冷哼一声，轻蔑道：“此等破烂贫穷之地怎能配得上吾之身份？吾之宫殿自然是在灵木茂盛，山川威伟，天地精华凝聚之地。”龙轻抬下巴，表达对书生粗浅猜测的鄙夷。
　　哦，流浪吹牛老妖怪。书生抽了抽嘴角，懒得再听龙吹牛胡诌，靠着怀里的包袱慢慢闭上眼睛。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车痕。

作者有话说

　　企业级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