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清酒苑

12、第 12 章 虽说起初来

　　虽说起初来私塾授课是为了捉拿王亨富，现在王亨富也已归案，书生却有些舍不得这群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在公务不忙时依旧来私塾讲课。
　　书生推开私塾的木门，发现气氛有些不对。教室里落针可闻，往日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一句话也不说，面色各异地看着书生。
　　书生环视一圈，疑惑道：“王文金怎么没来上课？”
　　他这句话像是一滴清水掉入滚烫的热油中，滋啦啦地炸开锅。孩子们就等着书生这句话，闻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先生不知道吗？王文金疯了！被送去悬壶医馆啦！”
　　“子时的时候，他身上流着血，闭着眼睛往山崖走，幸好俺娘发现，把他救回来。”
　　“他，他还是踮着脚走的，就像是被人提起来一样，可吓人啦。”
　　“最吓人的是，他的影子有三条腿！”
　　书生怕人不怕鬼，闻言皱起眉，只觉不妙。
　　“好了，”书生叩了叩桌沿，温声问道，“诸位功课都做完了吗？”
　　孩子们哗得安静下来，个个埋头缩成小鹌鹑，生怕被书生点名。
　　放堂后，花月噔噔噔跑过来，软声软气地问道：“先生今日要去我家家访吗？”
　　书生蹲下身，摸了摸花月的头，道：“先生今日想去悬壶医馆看看王文金，明日再去你家家访好吗？”
　　花月失望地唔了一声，说：“那我回去告诉俺娘，先生明日一定要来我家玩哦！”说完便跑走了。
　　书生收好书卷，往悬壶医馆走去。
　　从私塾到悬壶医馆要穿过集市，平安镇的赶集持续一周，闹市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声此起彼伏。
　　“贪婪的人类会迎来真正的献祭。”龙挂在书生的耳朵上，仗着闹市人多没人注意，甩着尾巴淡淡道。
　　“昨夜在王亨富家吃饭时，神龛上的香已经燃尽了，难道是因为王亨富被捕没有及时上香，邪神出来索取祭品？”书生思忖道。
　　“信奉邪神，这是他们的代价。”龙哼了一声，道。
　　“大人是不是还在记恨邪神抢走了您的信徒？”书生摸了摸龙的耳朵，无奈道。
　　龙顿了顿，仰起下巴道：“神从不占有信徒。吾只是嘲笑愚蠢的人类，弃明从暗。”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经受得住不劳而获的诱惑的。”书生轻轻捏了捏龙的尾巴，笑道，“不过小生永远忠于大人。”
　　龙哼了一声，骄傲地甩了甩尾巴。书生趁机把他从耳朵上摘下来塞进袖子里，再用花月给的糖堵住这个小气鬼的嘴。
　　书生捉弄完龙，抬头和在集市巡逻的白松打了个照面。
　　“贤弟去医馆看王文金？”白松似有所料，温和地问候道。
　　书生点了点头，“白兄也知道昨夜的怪事了？”书生问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假装昨夜的不欢而散没有发生过，依旧粉饰太平地称兄道弟。
　　“诡异得很，贤弟小心些。”白松拍了拍书生的肩，嘱咐道。
　　书生点了点头，和白松告别。
　　悬壶医馆门面不大，有上下两层楼。一进门便见一位老态龙钟的大夫坐在紫檀木桌后，正翻看着厚厚的旧医书。
　　“你就是新来的文吏？”李大夫听见敲门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向书生。
　　书生对李大夫作了个揖，温声道：“听闻在下的学生在此处医治，前来叨扰。”他在闹市买了些瓜果，放到医馆的桌子上。
　　李大夫挥了挥袖，示意书生跟着自己上楼。楼上摆放着几张简易的竹床，其中一张上面躺着紧闭着眼的王文金。
　　“这孩子三魂被勾走天地二魂，只剩人魂，离魂飞魄散就差一步。”李大夫抚着自己的长须，手指飞快地算着什么。
　　“大夫有何指教？”书生看大夫神神叨叨的样子，一股倾慕之情油然而生。
　　“须得让其亲生父母为其收魂，否则生死难料。”李大夫紧闭着眼，嘴里快速嘟囔着，“天魂在西南，地魂在正北，这人魂要往西方去，好在有条金线牢牢捆住。”
　　龙哼了一声，在书生的袖子里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书生心不在焉地摸了摸龙的脑袋，心想王亨富已死，孙裘锦更不会为王文金收魂，便问道：“必须得亲生父母吗？”
　　李大夫睁开眼看向书生，叹了口气：“亲生父母不在，无依无靠，那就只能求神拜佛去罢！”
　　说完便甩袖下楼。
　　书生看向躺在床上的王文金。
　　小孩紧闭着眼，脚尖绷起，呼吸微弱。王文金的出生本身就是诅咒，父亲是作恶多端的罪人，母亲是被拐卖陷害的小姐，对王文金痛恨不已。如今父亲去世，母亲离去，王文金孤身一人，只有来自异乡的书生还关心他。
　　“汝要许愿吗？许愿让王文金康复？”龙不知何时从书生的袖子里冒出来，沿着手臂缠上他的脖颈，温声道。
　　书生摇了摇头：“这种方法只是杯水车薪，救得了面前这个王文金，以后还会有许多个王文金。”
　　“汝不许愿，难道要贿赂吾帮汝铲除邪神吗？”龙爬上书生的发顶，尾尖勾着书生的发簪，“先说好，吾不吃平安镇的蘑菇。”
　　书生无奈：“是蘑菇的事吗？大人根本打不赢邪神吧。”
　　龙无能狂怒，神龙甩尾把书生的头发搅乱。
　　“按照大人所说，若是能让人们不在信奉邪神，邪神是不是就失去所有力量？”书生把龙拽下来，梳理自己的头发。
　　“说得轻巧，人们可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财富。”龙在书生的掌心摇头晃脑。
　　书生叹了口气，他把龙捧在手心，用脸颊使劲蹭龙的鳞片：“若是小生能让镇民都信奉大人就好啦，毕竟大人和邪神不一样，可是最最善良慈悲的神明。”
　　龙被蹭得鳞片爆红，刺溜滑进书生的衣袖里羞恼地不说话。
　　书生没忍住笑出声，转身下楼。
　　李大夫依旧坐在紫檀木桌后翻看医书，桌子上摆着一摞药。
　　书生准备和李大夫告别，就见李大夫抬起眼皮，朝他挥了挥手：“听说你不举，看在你送来的瓜果份上，这是我给你开的药。”
　　说着他拿起那摞药丢给书生。
　　书生已经默认自己不举的事实，捧着药千恩万谢地准备离开。
　　“你那弟子，”李大夫突然出声道，“我用药可以吊着几日，这几日你好好找找方子。最多七日，七日之后，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书生走出医馆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自从来到平安镇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回衙门把今早买的落苏烧了，再给龙做个黄焖鸡，正琢磨着这个时辰花氏糕饼店还开不开门，突然后颈一痛，整个人软倒在地。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书生攥住在袖子里想要往外钻的龙，轻声道：“大人，小生有数。”
　　不知过了多久，一盆凉水从书生的头顶浇下。
　　书生骤然醒过来，被水呛得猛咳，下意识挣扎，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也被布条蒙住。
　　“就是你小子让荆夏跑了？”一个粗壮的男声响起，伴随着木棒挥舞划过空气的声音。
　　“正是在下。”书生道。
　　大概是担心被人发现，龙不知何时从他的手臂爬到他的腿上，此时正环绕在他大腿间，有些愤愤地拍着尾巴。
　　“荆夏是不是给了你一份名单。”另一个人说，“把那份名单交出来，饶你不死。”
　　书生屏息，他耳力不错，听出房间里有三个人的呼吸，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自己旁边，一人坐在后面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什么名单？”书生问道。
　　“别装聋卖傻，一个无名无姓的书生，真以为老子不敢杀你？”左边的人道。
　　“不说是吧？打一顿就说了。”右边的人说道。
　　书生的肚子很快挨了一脚，他吃痛蜷缩起来，脸被打得歪过一旁。
　　“光天化日，你们竟敢殴打京官，不怕被衙门缉拿吗？”书生喉间冒出一丝血腥味，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沙哑。
　　“傻呗，还衙门捉拿，也不看看我们二把手是谁！”左边的人嗤笑一声，伸手把书生眼睛上的布扯下来。
　　骤然的烛光让书生有点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模糊的视线落在坐在椅子上的那人。
　　“贤弟。”白松施施然笑道，“不是让你小心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