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易江山几何》箫玖墨

4、三 四

　　四月十九，天气晴好。
　　辰时一刻刚过，一辆套有四匹枣红马的精致厢车急匆匆的驾离了江陵城，风驰电掣般直朝东驶去。
　　车上，楚樱轻轻掀开车帘眺望远处风景，只见万里无云的晴空下青峰绵延林立，一弯江水沿着山脚蜿蜒而过，远远看着像是一条缎带横断崇山峻岭，间或有一两只鸢缓缓飞过。楚樱呆呆看着，耳中不时传过小五与雪然他们的笑闹声。然而在这愉快的氛围中楚樱却越来越忐忑不安，她回头瞄了眼岩珞却见他斜靠着车厢打盹，心中不免暗暗叹息。
　　一行人抵达丰州已是午时，匆匆吃过午饭后雪然、紫商、风涯带着初次出远门的小五出门闲逛，虽然品鉴会要隔日才举行，但慕名而来的人早已把丰州城堵了个水泄不通，若不是仲轩早早给他们安排了客栈，他们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没处找。
　　岩珞看着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颇为疑惑的问，“樱，你不是最爱热闹么，怎么今天不跟他们一起去？”
　　“我是爱看热闹不是爱挤热闹，这么多人扎堆我才不去！”楚樱理了理被风吹起的长发，昂头望向天际仿佛真的对眼前的热闹不屑一顾，瞥了眼岩珞只见他只顾着喝茶对弈并无交谈的意思，便淡淡道：“我可得留点体力等着明天的正事儿呢！”
　　“你这回又想要什么了？”岩珞扔下白子执起黑子，干脆利落的步下一棋。
　　“还没定。最近突然有点喜欢红色的东西，看明天有没有运气碰到有意思的。”
　　“……”岩珞执棋的手一顿，缓缓落下一子之后，却并未急着再落棋，只抓在手心玩，脸上渐渐漾出浅浅的笑容。
　　楚樱转过身看着岩珞发呆，声音平静得近似冰冷，“岩珞，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实情？”
　　岩珞的手不动了。
　　“我们相处的时间少说也有十余年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我一直在等，等你哪天真正开始信任我的时候会主动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楚樱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你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我！”
　　岩珞愣愣的看着手中的茶杯似乎在犹豫顾虑些什么，静默了许久才说道：“樱，你想知道什么？”
　　“你应该清楚的，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找那件东西，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岩珞无声的叹了口气，妥协道：“樱，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有些事情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它的真实性，你让我怎么说？”
　　“这几天我心里一直觉得不安，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岩珞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找什么？”
　　岩珞轻轻叹了口气甚是无奈，“我在找一颗叫血玉的宝石，是我母亲的遗物，来帝都之前一直都是由她亲自保管，但在来帝都的前一天不慎遗失了，直到去世她都没能有机会把它找回来。我想帮她完成遗愿。”
　　楚樱略有些讶然，离开帝都那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母亲，那位沉默又温柔的女子。她有些好奇的问：“那颗宝石那么重要？”
　　“很重要！对我，对我母亲都是关乎生命的重要，如果不是受我拘绊，她可能早就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来了！”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来帝都之前又是一直由你母亲保管，那……究竟是如何遗失的？”
　　“……”岩珞低着头用手指描绘着茶杯的边缘，仔细得好似对待的是一件珍宝，“我母亲曾经无意中救下一个垂危之人，不想那人忘恩负义偷走了我母亲仅有的家底，那颗血印也在其中。”
　　“那个人……你找到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宝石的去向而是那个背叛者，意识到这点她不觉心口一凉，以岩珞的为人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她不该那样怀疑他。
　　岩珞扯动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然而楚樱看得出那笑容只是他表面的掩饰，眼底的冰冷才是真真切切。她不明白，仅仅只是一颗宝石怎会让他有如此深的执念。
　　“找到了怎样，没找到又怎样？那人的去向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只想找回血玉。”
　　“……”楚樱深蹙着秀眉沉默，复又不悦的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找这东西了？”
　　岩珞深知她在怨恨什么不由的轻笑，如实说道：“自沧海楼开业半年后我就托仲轩帮我四处打听，而我之所以常年在外也不全是为了游山玩水，其中也是为了寻这东西，不过直到上个月我才得到消息，原来血玉一直被藏在长清阁。”
　　“长清阁？你的意思是长清阁要卖先辈们的珍藏并非虚传？而他们要卖的东西里就是你要找的血玉？”
　　“是不是它我还不敢断定，毕竟我只听我母亲描述过并未亲眼所见，但是据仲轩的消息所知，在那批即将被出售的玉石中确实有一块与血玉相类似的玉石……”
　　“所以你就不远千里眼巴巴的跑回来了？”
　　岩珞捧起茶杯默默喝茶，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可是知道答案后的楚樱却愈加气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们相识十年有余你却从来没提起这件事，连仲轩都可以知道的事你却一直瞒着我？难道我就这么不可信？”
　　岩珞略感惊讶的看着她，他没想到自己无意的隐瞒竟会伤害到自己视如亲姐的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最初的隐瞒确是出于对楚樱的怀疑，毕竟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从那座“囚牢”中逃脱出来的，他不得不提防她是被人安插在身边的眼线的可能性。但是十年的共患难他早已撤下了对她的防备，只是这么久以来已经形成了习惯，她不问他也就不说。
　　“你一直没问，我就忘了告诉你。”
　　楚樱狠狠的剐了他一眼，“你不说我如何能得知你在找什么东西，我又不是仙者？！”
　　岩珞啼笑皆非，“姐姐自然不是仙者，您要真是，那我岂不跟着沾光了？”
　　“千万别！有你跟着不定沾的是哪门子暗光！”楚樱扭头转向窗外，以彻底无视对方来解气。
　　楚樱知道岩珞还是有所隐瞒，但她清楚，能说出这些已经是对她完全信任的表现，若她想细细追问他必定也会直言不讳，可她不想用这种拷问的形式来逼问，既已走到这步，她不怕他会不坦白，等时机成熟，该知道的自然会让她知道。
　　窗外大街上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各色小贩走卒穿梭其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来往人群的交谈声，以及叮叮当当各色物件的撞击声形成了丰州特有的繁华景象。
　　楚樱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没多时她便开始百无聊赖的东看西看，看了会儿就觉着有些懊悔没和风涯他们一起出去，但转念一想，没有风涯他们在一旁管这管那独自出门岂不更自由？念头一闪心中便已定了主意，刚转过头她却一愣突然回头看向大街，远远的有一个穿蓝衣的人正站在一个商贩的摊位前与边上的人交谈，距离太遥远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但不知为何竟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会是谁呢？”
　　“怎么了？”岩珞看她小声嘀咕也有点奇怪，“看见什么了？”
　　楚樱正陷于苦思冥想，对于他的询问仅限左耳进右耳出的过堂风罢了，思索半日忽见客栈门前有匹马，突然脑中一闪，“我想起来了！岩珞，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回江陵的前一天在一座破驿站里遇见的那个白衣人？”
　　岩珞以手支额斜斜的靠在桌上，默默的望着楚樱等待她的答案。
　　“我总觉得那人有些古怪，他的相貌一点都不像我们朝云人，不对，是根本不像南堑人，整个南堑大陆都出不了这样的人物，而且他那天衣服上的图案……我之后才想起好像以前见过，却又记不得了……你说他会是从哪个大陆来的？”
　　“什么样的图案？”
　　“……”楚樱低下头努力回想，“外形有些像龙，但是……好像没有龙爪，边上也没有火焰纹，倒有些奇怪的纹理……像一对翅膀，我只看了一眼，没瞧仔细！”
　　“像龙却没龙爪，又有翅膀……”
　　突然，楚樱拍手叫道：“这肯定是某种图腾！”
　　“……或许是西陆人，据说那边的人都喜欢用奇特的图腾作为家族的族徽。近几年南堑与西陆的贸易越来越频繁，有西陆人来我们南堑并不奇怪。”
　　尽管这个说法很合理，但楚樱却依旧无法释怀。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人如此感兴趣？”楚樱的过于关注令岩珞非常好奇，脑中不免跳出一个念头，“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楚樱闻言不怒反笑，“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那人相貌出众就是不知人品如何。”
　　“你还就当真了呀？”
　　“怎么？你有意见？”
　　“我是没意见，只怕有些人听到可就不乐意了。”
　　“谁？”
　　“咳……”岩珞轻咳一声，开始转移话题：“青河这小子跑哪儿去了，让他买些水晶糕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楚樱在一旁拿白眼横他，他全当没在意。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进来！”
　　仲轩一进门，入眼便是楚樱倚窗而望，岩珞则坐在窗台边独自对弈，两人一派闲适。
　　“怎么就你们俩？他们都出去了？”
　　“紫商和雪然带小五出去玩了，风涯说要去拜访朋友。”岩珞一边眼观棋盘仔细研究着下一步棋的着落，一边心不在焉的回道。
　　“咦？”仲轩略有些惊讶，“楚樱你怎么没和雪然他们一起出去？你不是一向爱热闹么？”
　　楚樱挑眉，有些不乐意了“怎么？我在这儿待不得？”
　　“呵呵……这话我才刚说过，你又说她！”岩珞扔下棋子起身给两人倒茶，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仲轩下意识的瞄了眼楚樱，“已经查实长清阁确有玉石出售，总共三件——白浮、玉佛和龙血，其中那件龙血与公子形容的颇为相似，但奇怪的是另两件都是长清阁珍藏已久的，唯独那件龙血是年初的时候刚收进千秋斋。”
　　“年初？”岩珞讶然。
　　“对！听闻是长清阁名下的一家当铺呈给少阁主的，据掌柜说卖方好像是泰原人，具体还未查清。但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急着转手，而且还如此大张旗鼓，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泰原……”楚樱沉思道：“那地方地处朝云国以西，与西陆偶有往来，好像南堑大陆大部分稀有古玩都是从他们那里引入？”
　　“对！所以泰原人卖出的东西不仅稀有，而且价格也不菲。按他们的惯例应该会再多放些时日再转手，可这次……”
　　“……”岩珞沉默不语。龙血是否就是血印现在还是未知数，若不是也就罢了，若是，那这位卖家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会不会是他们故意这么做？为了把一件物品的价格抬高，卖家会先以高于一般的市场价出让，然后暗中命自己人买下，如此几次下来就算这件东西再一文不值也会被人故意捧得价值连城！”
　　此话一出倒让仲轩小小的吃了一惊。“真看不出来，我们的楚大小姐还挺有生意头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可都是跟着你们学的！”
　　“这话可错了，论生意头脑谁能跟小珞比，要不是他的精心筹划沧海楼还不一定能这么红火！”
　　“哈！”楚樱冷冷干笑，讽刺道：“我也没看出来原来你还会谦虚！”
　　“承蒙夸奖！”
　　对方笑得受用，楚樱只得暗自咬牙，“脸皮比城墙都厚了！”
　　仲轩不与她计较，转向岩珞继续道：“以长清阁的招牌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谁都知道能入长清阁千秋斋的器物必定不一般。只是不知道公子要找的这块血玉究竟是做何用处？”
　　仲轩的话一语惊醒了岩珞，血玉之于他极其重要，但对于其他人却只是一块仅供把玩的玉器罢了，因为血玉由诞生至今自始至终都只认一人做主人，就算是母亲的族人也是奈何不了它。何况母亲和血玉离开族人这么多年，他们不可能没有寻找，只是母亲已病逝多年，自己又逃离了那个地方，怕是他们找不到他故意拿长清阁做幌子引他出来吧！
　　他倒真的想见见自己的族人！
　　“不管长清阁是出于何种目的，血玉，我是志在必得！”
　　此话一出，倒让仲轩和楚樱颇感讶异，俩人颇为默契的互看一眼。认识岩珞至今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件事物表现的如此霸道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