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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景十一年 我宁愿重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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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生下可儿的我,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我很开兴,我能感受到我的心情在慢慢的放开,在变好,甚至晚上也没有那么多失眠的时候了。
尽管为了生下可儿,我一度濒临死亡,但我不恨,可能是可儿长得格外像我的原因,我对可儿的爱近乎所有,包括亏欠了宸儿的那一部分。
可儿一直在我的身边,虽然我已经卧床多日,但每天都能看到可儿就已经让我很高兴了。
宸儿也经常来我的宫里,看看可儿,有了当个哥哥的样子。
皇上也每日都来,问我的情况,看看我,陪着我。
虽然可儿一直在我的身边陪着我,我却从未亲自好好地抱过她。
有一次我趁皇上不在,强行命令奶娘把孩子给我抱抱,奶娘死活不松手,然后僵持了一会儿之后,皇上来了。
皇上在我的床边坐下,伸手从奶娘的手里接过了孩子,皇上把孩子抱到我的眼前,彼时我已经被皇上抱了起来,躺在他的怀里。
我虚弱的看着睡得正香的可儿,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抹笑容,我想摸摸她。
在我伸手的前一刻皇上突然抓住了我的手,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我一时间放弃了摸摸可儿的想法。
“还行。”我说。
“那就好,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宫去玩儿。”皇上拉着我的手,把孩子还给了奶娘。
皇上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了,我依依不舍的看着渐行渐远的奶娘,直到帘子彻底遮住了奶娘的背影。
皇上就像没看见我依依不舍的眼神一样,顾自的说,“等你好了,我就让你的母亲进宫来看看你。”
“到时候我们再办个家宴,正好光明正大的去玩儿,你说好不好?枝儿。”
我说,“好。”都好,只要能见到我娘。
我有多久没见到我娘了,大概从我进宫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吧。
娘会不会已经变了模样,我同娘还有如从前一般亲密的关系吗,娘会不会不喜欢我了,娘会不会不爱我了。
关于娘的消息,我有多久多久不知道了,娘是否身体安康,娘是否依然容貌如初。
十一年了。
皇上终于肯让我见我的家人了。
真是,可喜可贺啊。
后来过了大概有一个月左右,我才渐渐能下床了。
生个孩子的后遗症真的是不容小觑啊,生可儿的时候真的是让我体验到了世间最痛苦的感受,不过可儿生下来了,这可以让我忘掉生的时候的痛苦。
身体刚好我就迫不及待的陪着可儿,可儿真是个贪睡的小孩,每天最起码有大半天的时间都在睡觉,就好像没有精神的时间一样。
宸儿我不知道,不过我曾听宸儿的奶娘说,宸儿从前可精神了,大晚上该睡觉的时候都不睡觉,大白天的时候也很少睡觉,反正就是很精神,好像每天都很有干劲儿。
可儿总是闭着眼睛睡觉,我只好每天抱着她,让她乖乖的躺在我的怀里,乖乖的睡觉。
可是后来我渐渐的觉得不对劲儿,可儿每次睡觉的时间太长,长到有时候甚至一天都没醒过,可儿的满月宴也是匆匆办过,整个满月宴上基本没有可儿的踪影,因为可儿嗜睡,所以可儿基本没在宴上露过面。
我也没去,因为那时候的我还很虚弱,我只能呆在床上,心酸的听着外面喜庆的声音。
不过整个宴会都是皇上亲自主持的,给足了可儿这个小公主的面子。
也有不少人来我的宫里给我请安,隔着帘子,皇亲国戚们的夫人小姐挨个也来看望我,给我贺喜,安慰我。
我随意的说了几句就把她们打发走了。
我实在应付不来那虚与委蛇的场面。
可儿的名字是我取得,可儿,可儿,我喜欢这个字,可,可儿。
可儿的称号皇上早早地就给了。
“太平公主”
其他的公主都还没有这称号,可儿却有了,看得出来可儿在皇上的心里的地位非同一般。
不过那都不是我在意的事情,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健康快乐的长大。
这就够了,他们不需要荣誉加身,他们只要平安,好好长大,对我来说就够了。
可就连这点老天爷也不愿意满足我。
在我怎么都叫不醒可儿的时候,我的心里慢慢的涌上了一层恐惧,胸口好像突然有了一大片空洞。
我把御医叫来给可儿诊脉,我不敢再触碰柔软易碎的可儿,我捂着嘴站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御医把脉,看到御医的脸色渐渐的变得沉重,我绷紧了脸色。
冷汗从我的背上渐渐划过,我的脸色也渐渐的变得难看起来。
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御医摇摇头,害怕御医说话,甚至开始害怕御医站起身。
时间在我的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逝去,我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我害怕从御医的嘴里听到不好的话,我害怕御医说的话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没一会儿皇上也来了,皇上站在我的身边揽住了我,同我一起站在床边上,静静地等待着御医的诊断。
皇上握紧了我的手,对我说,“没事儿的,枝儿,没事儿的,会没事儿的。”
我的心里越来越不安,直到看到御医站起身的那一刻彻底的爆发了。
我情不自禁的冲着御医大喊,“可儿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到底怎么样了,你快说啊!”
皇上拉住我说,“枝儿你别激动,别吵着可儿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床上小小的可儿,眼睛紧紧地闭着,看不出来有没有呼吸,我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
我被皇上半拖着带出了那间屋子。
到了外面,御医才战战兢兢的开了口。
“太平公主没什么事儿,只是得了一种嗜睡症,变得贪睡。”太医这么说的。
我迷迷糊糊的信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笑,眼神放光的看着御医,“真的吗?真的没事吗?”我相信御医的话,因为御医说可儿没事儿。
皇上也拍了拍我的肩膀,和我说,“没事儿,别太担心,可儿不会有事的。”
后来,在某个奶娘不听我的命令,不将我的可儿带到我的眼前让我见见的时候,我气愤不已的冲进了可儿的屋里。
屋子里莫名其妙的压抑让我喘不过气,我捂住强烈跳动的心慢慢地靠近可儿,一步一步,好像突然变得缓慢,好像有什么在我的心里压住,我的背上已经有了冷汗,我感觉我的脸也慢慢的失去了温度,我的心也慢慢的失去了温度,我的嗓子变得哽咽,我的呼吸变得异常地缓慢,我害怕惊扰了可儿,我于是蹑手蹑脚的走。
贫瘠的呼吸让我难受,在离可儿还有遥遥几步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在那一刻我的泪如雨下。
我在那遥遥几步之外,看见我幸幸苦苦生下的孩子,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啊,脸色铁青,在她苍白中泛着青色的脸上都看不到任何生机,她的身体被衣服紧紧的包裹住,看起来就很温暖,但那温暖在她的脸上丝毫呈现不出来。
我不可置信,我接受不了,我尖声大叫,我冲过去将我的孩子从摇床里抱出来,我抱着我的孩子大声哭闹,身后的侍女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上天好像和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的孩子的被褥上,痛苦无力在那一刻席卷我的全身,我突然跌坐在地上,整个屋子里都好像回荡着我滔天的痛苦。
我该如何做,该如何才能让我的孩子回来,我不知道了。
可是我的可儿啊,她还这么小,她还这么小啊。
我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我的耳边只回荡着可儿醒着时候的笑声和哭闹声。
我的眼前只出现了可儿的充满生机的小脸。
我恍恍惚惚,我痛不欲生,我不再清醒,我甚至没有了任何活力。
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不过这一次,比从前更让我痛不欲生。
我像个疯子一样抱着可儿冰凉的身体不松手,我像个疯子一样懦懦的自言自语,我像个疯子一样对皇上拳打脚踢——因为他妄想抢走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宝贝,娘亲的好孩子,娘一辈子都不离开你,别怕,娘一辈子都陪在你的身边,一辈子,一辈子都不离开,你也乖,你别离开娘,别离开,求求你,别离开....
皇上将孩子从我怀里抢走的那一刻,我发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皇上将我打昏了,于是我没有发疯的机会。
后来我醒了,我躺在床上,皇上坐在我的床边上,我知道他在,可是我不再想看到他了。
我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一滴又一滴,像关不住的阀门。
皇上将我抱在怀里,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肩窝,呼出的气息拍打在我的脖颈。
暧昧此起彼伏,但我没有拒绝的力气。
皇上闷声说道,
“我也很难过,枝儿,但我们得撑住,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枝儿,别太难过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也很痛苦。”
“枝儿,乖,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我麻木地说,“不,”
“不会再有了。”
皇上装作没听见,皇上也不再说话,他将我抱起来,为我穿好衣服,将我带出了屋子。
我看到门外飘着漫天的雪花,
是啊,现在也才二月份。
我的可儿,也才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
或许还没有两个月。
可儿,我的可儿。
我的可儿,没有了。
“啊——”我突然大叫,崩溃一般的大叫,在皇上的怀里使劲的挣扎,像是疯了一样,皇上紧紧的抱着我,我低头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咬了上去,
尽管皇上穿的黄袍很厚,但我依稀感觉到我还是咬到了皇上的肉,我感觉到我的嘴里漫上了一股血腥味儿。
很淡很淡,我没松口,皇上也没松手。
我在他的怀里,他站在漫天飞舞的雪地里。
血色的存在,痛苦不堪的记忆,
在漫天的大雪中疯狂被回忆,
我痛苦的折磨着他,
他抱着我,
就好像要这样一直到永远,
纠缠,执着,不松口,不放手。
我怕了,我哭着祈求他让我进去,我不想再在雪里待着,可他就那样,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
眼神平淡,神情也淡淡的,脸上甚至不带任何表情。
我怕了,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他,我害怕了,我的全身开始颤抖,开始颤栗,我的牙开始打颤,我身上的冷汗直冒,我的心跳漏了一个拍,我突然害怕和他对视。
“你进去,我求求你,进去吧,进去吧,我不要在这儿,我不要在这儿。”我大声的哭诉,搂着他的脖子,终于,皇上抱着我进了屋。
后来皇上连上朝都带着我,一刻也不离我。
我也没知觉了。
皇上时常吻着我的脖子,吻着我的脸,可我再没有丝毫的反应。
皇上也不生气,也不恼怒。
他乐此不疲,我无动于衷。
终于有一天,皇上有事而不能将我带在身边,我得以暂时的自由脱离皇上的视线。
我漫无目的的在皇宫里游走,不知道走到了何处,我躲在暗处,偷听到了两个小宫女的谈话。
“皇后娘娘可真可怜啊,费劲心思才生下的小公主就这么没了,哎!”
“我听说啊,这小公主本来就活不长!”
“你怎么知道?”
“当时皇后娘娘难产,这小公主胎位不正,皇后娘娘又突然大出血,产婆和太医都说只能保一个,否则大人孩子都要死。”
“所以皇上保了皇后娘娘?”
“那当然了,皇上和皇后娘娘鹣鲽情深,宫里上下有目共睹啊,要是皇后娘娘因为难产而去世,那大概那小公主生下来也不太可能有好日子过。”
“这样啊,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在这个时候冲出去的,我逼问那个小宫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小宫女战战兢兢的开口,说,“太、太医院里的人都这么说的,皇后娘娘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失魂落魄的回了寝宫,皇上也正好在那个时候来到我的宫里,他着急的问我去哪儿了,害他担心。
我一双眼睛通红,死死的看着他,给了他一巴掌。
“啪——”
霎时间整个宫里都安静了,侍女太监们都惊恐地伏地跪了下去,而我在倔强的和皇上对视。
“为什么要保我?”我大喊,带着哭声。
“你为什么要保我啊——”我使劲的捶着他的胸口,泣不成声。
“因为我害怕你离开我。”他说,“枝儿,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做赌,我赌不起,我也不敢赌。”他说的很虔诚,听在我的耳朵里却觉得非常的刺耳。
那一刻我好像失去了什么,皇上将我紧紧地抱住,他没再说话,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起来。
我早该知道会这样的,不是吗?
从他将我强行带进皇宫我就应该清楚,他只是为了得到我。
宸儿也曾来过,他安慰我,可他那点浅薄的安慰,更像是在我破碎的心口划上刀痕。
后来的我不再见他。
皇上把我的宫真正的关了起来。
任何人不能进去,任何人也不能从里面出来。
我的宫里的人数在减少,慢慢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我所能活动的范围仅仅只是我就寝的那间屋子。
皇上日.日都来,他会做足前戏,他会用他熟悉的姿势,他会让我陷入,直到让我把可儿的身影从我的脑海彻底的消失。
我在不清醒的时候确实安静了不少。
可在我清醒的时候.....
我还能有清醒的时候吗?
十月,我的家人终于再次回到了这片土地。
我许久未曾流过暖意的心在那一刻疯狂跳动。
我对许久未见的娘亲说,“我好想您!”
我说,“娘,我想回家,您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说,“娘,我生了个女儿,可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不要我了。”
我说,“娘,我该怎么办啊,娘,我好痛苦,我好难过。”
娘说,“枝儿,你是皇后,皇上是你的夫君,娘可以多来看你,你不能再说你要回家了,你要记着,皇宫就是你的家。娘知道你生了个女儿,可是枝儿,世事有命啊,你不能在一直这样下去了,你可是一国的皇后啊,要有皇后的样子。”
皇后?有谁做个皇后三天两头的被皇上不信任的,有谁做个皇后三天两头被关在自己的宫里哪儿都去不了的。
我这个皇后,当的可真是嘲讽。
我苦苦的询问母亲,“到底为何要将我送进宫?”
母亲说,“因为他是皇上,我们作为臣子只能服从,他是君,他是一国之主。”
“枝儿,认命吧。”娘亲充满深意的声音久久的回荡在我的耳边。
认命吗,我不认。
如果能够重新来过,我一定会早早地嫁给谢慕期。
和谢慕期一起走遍世间的山水,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关在深宫里,不见天日。
我宁愿重新来过,也不愿意再见到你。
我希望我和皇上,永远不相逢,如果有来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