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画皮 人生在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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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坐半日，保仔觉得两人这么僵着也不是个办法，只得起身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胡义眼观鼻，鼻观心。
“小义，明日晌午我在兵部还有事，下午再过来看你。”保仔想了想，追问道：“可以吗？”
“随便。”
见胡义答应见他，保仔心头终究宽慰了一些，想笑，可笑容却停在了半途。
“那我先走了。”
“哦。”
拉开门帘的一瞬间，保仔想起从未见过面的那位胡夫人，便随口说道：“对了，也问嫂夫人的好。”
胡义猛地抬头，象是跟谁赌气似的把嘴唇抿得死死的。他目光沉郁地扫过保仔的脸，然后定了定神，说道：“谢了。”
走出胡府时，张保仔已经无心欣赏这里的亭台楼阁、梅兰芳菲，暮色中只觉得这画梁层叠的大宅子里尽是重重阴影，给人以无穷的压抑感，早没了刚进府时的赏心悦目。也许，这样空空落落又上岁数的府宅，本身就透着几分沉重，难怪把小义住得整个人都没了精神。保仔跺了跺脚，想起两人在广东时的种种轻松快乐，心中更添了几分烦恼。
或许是因为走路时分了神，张保仔在胡府门前的拐角处不小心撞上了两个过路的男子。那两人看情形也是住在附近的，他们起先骂了两声，然后发觉张保仔是从胡府出来的，又换作诡异的神情冷笑连连。
保仔心中烦闷，便喝道：“笑什么，我不是道过歉了嘛。”
“呀嗬，这年头当相公的也吆五喝六的。”其中一个较胖的男人咕哝道。
张保仔浓眉上挑，身形一晃已经拿住了对方的手腕，令他叫痛不迭。保仔低声威胁道：“你方才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嗯？”
胖子的同伴见保仔虽然一身便服，但脚蹬官靴，气宇轩昂，知道不是寻常人，连忙在一旁求饶：“这位大爷，误会了，误会了，我兄弟喝多了胡说呢。”
保仔眼珠一转，将他俩拖到一边：“哼，给我说明白，你们可是认得这胡府的人？”
“不，不不。”
保仔手一紧。
那胖子的手被保仔扣得死死的，只得哭丧着脸说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胡家本是名门望族，可是自从老夫人过世之后，听说大少爷勾结朝廷里的什么人把自己的岳父告进了大牢，这么个不忠不孝的东西自然是大伙儿避犹不及的。出事后，他还把自己的老婆骂走，我那天正巧经过，亲眼看到那胡夫人哭成了个泪人儿，一乘小轿送回了娘家。”
“可不正是，胡大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可惜，听说现在吃喝嫖赌全沾上了还养小倌，当真是鬼迷心窍。”胖子的同伴也在旁边帮腔。
保仔心头一阵揪痛，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他们口中的胡义就是自己牵肠挂肚那么多天的小义。
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主意打定，保仔撇下那两个人，一扭头又奔回了胡府。
朱门紧闭，张保仔握起拳头，使劲擂门。
过了一会儿，有家仆来开门，见保仔去而复返刚想问明事由，张保仔却将他推开，直往里冲。
象一阵风似的，保仔来到客厅却不见胡义的踪影，他一把揪住那家仆的衣襟：“胡义在哪里？”
那人见保仔目光如电，早吓昏了头，指了指方向道：“少爷应该在后堂。。。。”
张保仔大步流星，又向后堂冲过去。
胡府的后堂铺设精致，从梁上垂吊下的轻纱布幔，掩映着一张檀木雕花大床。屋子当中摆着一只镂空铰丝花鸟纹的香炉，淡淡的薰香味道飘散在屋中，可是，这不大的房间中还弥漫着一道奇异馥郁的暗香。这暗香就来自那张大床的主人。
小几之上，忽明忽暗的灯芯草幽幽燃烧着，胡义闲散随意地半歪在床上，左手捏了个兰花指，纤细的手指间托着一具小巧的象牙嘴的烟枪，淡白的烟雾气正自烟枪孔里袅袅四溢。许是被保仔猛烈推门时带起的劲风惊到，他啪的坐起身子，瞄了一眼，正对上保仔悲愤莫名的黑眸。胡义失神的“噫”了一声，愧疚的表情一闪而过，脸色立刻变得暗淡无光。
与胡义的苍白憔悴相对应的，保仔的脸简直是涨成了猪肝色，他气血上冲，几乎是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胡义，你他妈的在做什么？”
“你都瞧见了，”胡义仰面齐天，颓然长叹一声：“唉，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你不明白的。”
“这是大烟吗？啊？”保仔似浑然未听到胡义的说话，他步步逼近，颤声问道。
胡义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讥诮的微笑：“□□原来真能令人忘忧的，哈，你试过没有？人生在世，喜怒哀乐，忧愁烦恼，喜乐只占了两种，那又何必为难自己？”他的声音听起来温软如低泣，有一种令人迷醉的催眠般的魔力。
果然，保仔痴愣愣地注视着他，象被定身法定住了。
“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胡义眯缝起眼，故意遁开保仔有些灼人的目光。
“啪。”张保仔突然发动，大手一挥，打脱了胡义手中的烟枪，象牙做成的烟嘴飞撞到床梁上脆生生地断了。保仔如同疯子一般，喘着粗气，又掀倒了床头的小几，扯落头顶的轻纱，转眼间斗室内狼藉一片。
胡义神情复杂地凝视着保仔，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
“啊。。。啊。。。”张保仔在跟这些物件“搏斗”半天后，终于悲恸大动，低吼着跌坐在地上。
多么想同过去那样，轻轻握住保仔的手，胡义微颤着伸出手指。可实际上，他的指尖只是翘了翘，便放下了。
强忍不舍，胡义转过脸，眼中腾起一片哀伤：“我说过，你不会明白的，你走吧。”
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人如同虚脱了，张保仔靠拉住椅背才站了起来。
抖了抖衣衫，张保仔见小义神色木然，他喉头一紧，勉强低笑道：“好，我明天再来看你。”
“啊？”这回轮到胡义吃惊地扬起下巴。
“不就是抽大烟嘛，我们齐心合力准能戒了它的。”张保仔脸上雨过天晴，信心重又回到他的身上。
保仔目光坚定地瞧着胡义，嘴角一咧，一口亮闪闪的白牙耀得人心慌意乱：“小义，我还要在京中留些日子，我陪你戒烟可好？”
胡义静静地看着他，象是连叹气都省了。
保仔走到门边，背对着胡义，喃喃自语道：“我不会认输的，我要把我的小义寻回来。”
张保仔刚走，就有两个胆大的仆人因为听到稀里哗啦的打斗声，忙着进来想打扫后堂。可是，胡义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他俯身拾起地上破损的象牙烟嘴，锋利的缺口划破了他的小指，几滴殷红的血珠沁出，胡义却感觉不到疼痛。他没想到，保仔会在此时出现，要是鲜血能换得张保仔的平安离开，他情愿同那些人拼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画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