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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白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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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保仔,是你?”熟悉的柔和声线响起,已有一个白袍男子笑盈盈地从马车上跳落。
张保仔只觉得这声音出人意料的动听,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胡义也笑,嘴角扬起优美的弧线,走到离保仔还有三四步时他站定了,两人的眼神彼此交汇。
在胡义眼中,张保仔身穿暗红色一字襟的便服,脚蹬如意云纹的马靴,手执马鞭更添了几分英气。
保仔也在细细打量小义。也许是因为下雪天寒,胡义穿了件保仔从没有见过的月白色团花文锦大氅,纯白色的浓密的狐裘领子将他大半张脸笼在阴影中,只剩下高挺的鼻梁和眯成一线的笑眼。只这一眼,保仔突然发现全身裹在厚厚披风里的小义好象某种小动物,是了,就象说书人讲的白狐,充满灵性又神秘莫测。
“小义,我来了。”张保仔听着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奇怪,嗓音干涩得象是别人的声音。
胡义微一颌首,也不走近,轻声道:“外边冷,进来说。”说罢,掖了掖衣角当先走了进去。
保仔心头隐隐又生出几分不安,小义虽然脸上笑盈盈的,但语调中透出的淡然倒显得两人生份了不少。而且,自己手心为什么又开始出汗了,这都在紧张什么啊?
雕梁飞檐的胡府,低调而奢华,透着浓浓的世家风范。
一踏进用汉白玉和上等黄梨木装饰的客厅,胡义在厅中站定,双手一伸,早有等候在旁的仆人上前为他脱去披风,掸去辫梢上的零星雪珠,另有一人则送上了日常所穿的青莲呢对襟马褂。等到穿戴停当,这两个家仆退下,马上又换了两个俏婢进来奉茶,还有四色茶点。
张保仔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此刻的胡义对他而言又是全然陌生的了,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胡义,与在广东水军中的那个坚毅严厉、身先士卒的胡参将仿佛是两个人,更要命的是,仿佛与他的小义也隔了不少距离。
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胡义笑道:“瞧我做什么,喝茶。”他举起面前的白瓷茶杯,伸出比瓷器还要洁白骨感的两根手指,掂起杯盖在杯口划弧,观其色,闻其味,专心致志地品茶。
张保仔连忙也捧起杯子,喝了两口,却忍不住又偷偷打量起胡义。
比起几个月前,小义原先凹瘦的双颊丰满了些,但面色苍白有些疲惫的样子。悄没声儿的,保仔一阵心痛,恨不能抓住那人好好追问一番。
终于等到厅中只剩下张保仔和胡义时,保仔再也耐不住性子,低声且热切地问道:“小义,这几个月你过的好吗?”
胡义深吸一口气:“想必家母的事你也听说了,老太太走了之后,我就丁忧在家至今。”
“老夫人的事,你节哀。”
“谢了。其实这些日子我每天在家看看书,喝喝茶,倒也不错。”
“小义,你不准备回兵部了?”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诶。”
“难道你真的要休息三年?”
“嗯,也许吧。”
胡义有问必答,声调也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悦耳,但就是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这种被冷淡的感觉逼得保仔几乎抓狂。他虎的站起身,踏前一步涩声道:“小义,我这次上京,只想问你一件事。”
微微侧过身子,胡义歪着脑袋看着他,表情无辜。
张保仔取出怀里那封已经被他熟读了无数遍,每一行,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的信函问道:“你离开广州前,为什么叫人给潇潇送去这封信?什么叫‘请嫂夫人善待保仔,此事因我而起,负疚莫名’?潇潇去问了高佳大夫,当初把高佳藏起来的是你,可后来命他来救治潇潇的又是你,你还暗示他是因为我归顺了朝廷才能换得潇潇一命。我不信你是如此势利薄情之人,可高佳的话。。。”
“高佳的话是真话。”胡义慵懒点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冬雪,“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想了许多,可能因为预感到会在京城多住些日子,加之纸包不住火,所以觉得有必要向嫂夫人解释一下,免得你们夫妻之间因此留有心结。”
“丢,什么心结不心结的?”保仔俊脸发紫、愤怒地低吼道,“你明知道,我的心结只有一个,就是你!”
“张保仔你。。。。”胡义脸色一阵发白,后面几个字被他自己的轻声叹息盖过了。
“胡义,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不回广东了?你是不是打算在那时候就把我‘托付’给三姑娘了?那我问你,我和你,算怎么一回事?”保仔冲上前抓住胡义的手腕,颤抖的声线里透出难掩的悲伤。
胡义挣扎了一下,两人僵持住。
“放手。”胡义缓缓说出这两个字后,就不再看保仔,把头转向窗户那里。
窗外,稀疏的梅影正映在窗户纸上,显出几分孤独凄凉。
“你说啊。”张保仔怒目圆睁。
胡义不语。
“还有,我进京不过一日,但在兵部已经听到一些风言风语的,说你赋闲在家却跟那个倒霉王爷一起干了件缺德事情,好象把两位老将军给弄大牢里去了。你这样将来可怎么见人啊,小义。”张保仔想起上午偷听到那几位大人的议论时的情景,犹自心寒。
这一回,胡义终于扭过头,用一双冰冷的眸子逼视保仔,一张俊脸绷的跟上了弦的弓似的:“不劳您费心。”
张保仔痛心疾首,有心再劝,可胡义猛的抽回手,“咣啷当”桌上的白瓷茶杯被撞得应声落地,碎成两半。
厅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两个家仆闪了进来,蹲在地上开始收拾碎片。张保仔只得愣愣地缩回手,退回自己的座位,跌坐下去。
胡府的佣人非但手脚麻利,而且退场时悄无声息,一副训练有素的架势。
天色又暗了些,屋内刚掌起了灯,胡义坐在曲柄落地宫灯下,烛光映照着他的清秀面容,目光却阴沉得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