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之大海盗》春水碧于天

15、界牌关 张保仔！你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广州城里最繁华的大街上，一家名叫南天兴的戏院正在上演开锣好戏，宾客盈门，生意红火。
　　二楼的楼梯口响起一阵脚步声，胡义神情悠闲的踱了上来。只见他眉如墨笔，唇似桃色，身穿一件青石团花织绵大掛，一条油光整齐的长辫上杂缠着五彩丝，手上带着一枚古朴的羊脂玉的扳指，风流倜傥，面带微笑，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极是惹眼。
　　“胡大人，请，快请。”今日作东的是谭大人，他请了一班同僚来看戏吃酒，稍后据说还要去翡翠园吃花酒，这才是这班老爷们的兴之所在。胡义本无意参加，但又不想拂了谭大人的面子，想好了来应个卯儿，稍坐就走。
　　跟在座大人们寒喧几句之后，胡义便挑了个包厢里最靠边的桌子坐下。戏早就开锣了可胡义不爱看，幸好桌上有茶点，还有上好的龙井，他呷了口茶，将茶杯放在掌心中无聊地把玩着。独坐片刻，耳听得楼下不时传来的喝彩声，胡义便好奇地将目光转向舞台。

　　此时台上演的是《界牌关》，说的是唐朝时候一个名叫罗通的武将与敌人对打时被捅破肚子，可他把肠子塞回去后继续战斗，史称盘肠大战。那演罗通的武生正演到最后的恶战，他双眼已瞎，腹部一片殷红，可依然骁勇好斗，铁骨铮铮。胡义自己是行武出身，对于盘肠之战自然知晓，不知不觉间也被剧情所吸引，仔细看了起来。
　　一阵鼓点，罗通在激战后突然站定，摆了个身段正面亮相，涂满油彩的脸上满是英雄的悲壮、敞开的衣襟下健美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颇有一种惨烈绝决的美，把观众们的心都揪起来了。瞧着那个高大魁梧的武生和他那完美的肌肉线条，胡义突然间觉得心头一阵迷乱，勾起了脑海最深处的回忆，他蓦地攥紧了自己的袖子。
　　那一夜，一具同样完美强壮的躯体在他眼前妖冶的晃动着，保仔疯狂的索取和自己压抑的呻吟仿佛就发生在眼前。更令他羞于启齿的，伴随着痛楚和屈辱而来的，其实还有莫名的情欲。特别是最后保仔释放的那一瞬间，他伏在自己背上，两具潮热汗湿的躯体紧紧贴合在一起，那种亲密和兴奋是从不曾有过的。脑海里又回旋起保仔深情叫着“小义”的声音，胡义骇然，即便有一刻冲动得想杀人，可内心深处偏偏有些东西随着保仔的呢喃声又柔软了下来。

　　努力控制着自己走神的思路，胡义作着深吸气。可是，怎么会越看越觉得眼前这罗通那么眼熟？胡义定了定心神，细细辩认起来。
　　这出戏快结束了，舞台上罗通血战至死，直直的向后面倒了下去，这个“摔僵尸”的动作又高又飘，赢来一片彩声。那武生玉山将倾的一刹那，嘴角似乎露出了酣畅的一笑，扇贝般的白牙俏皮的闪了一下。
　　“见鬼！”胡义猛地咬紧下唇，勉强忍住没大声骂出口。
　　张保仔！你当真以为老子不敢把你怎样吗？

　　锣鼓暂停，扮作武生的张保仔一个兔蹬跃了起来，笑嘻嘻的向观众行了个礼，又意味深长地向二楼瞟了一眼，才不慌不忙地消失在“入相”帘子后面。
　　胡义的心脏又是一阵急跳，忽然担心别人也认出了保仔，他心虚地扫了一眼周围那几个大人们，发现他们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根本没有人注意台上，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后面一出唱的是什么，又是哪个角儿，胡义全然记不得了。他小坐了一会儿便寻个借口下了楼，直奔后台。
　　闯入后台后，胡义随手拉住一个唱戏的，问他刚才演罗通的人在哪里，那人愣了一下，说不认得。胡义轻皱眉头，又找来戏班的班主一问，只说是个票友临时来串个场子的，并不是戏班的人。
　　急步追到街上，人海茫茫，又哪有保仔的影子？
　　张保仔啊张保仔，惊鸿一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胡义陷入了沉思。

　　张保仔从南天兴出来，脚步轻快。
　　自从在安平大闹县街门的那天起，他唯一担心的事就是会不会给小义带来麻烦。后来看官府告示，只有路大人一人扛了失火之责，也没人提犯人逃跑的事儿，这才放了一点心，想必胡义使了些手段，把这事摆平了。
　　可是，每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思念那个清瘦倔强的身影，还有那疯狂的一夜，小义的嘴唇、脖子、肩膀。。。。一切激烈的、美好的和不真实的过往。理智告诉他，如今两人天各一方，不管回忆是苦还是乐，彼此渐行渐远，就此分开也许是合理的。更何况，胡义极可能此刻正恨他入骨，欲杀之而后快。
　　张保仔轻轻叹了一声，明亮的眼眸笼上一阵雾色。
　　可是，我想见他。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却是另一回事，保仔知道自己伤害了胡义一次又一次，可是心里依然渴望着再见小义一回。就一回，道歉也罢赔罪也罢，哪怕让胡义砍自己两刀，他就是想再见他一回！

　　保仔叹了口气，心头的酸涨感又浮现起来，伤害了自己最心爱的人，原来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
　　昨天当他听说广州府的谭大人请客，胡义可能会出席时，张保仔便偷偷离开红旗帮，冒着正被满城通辑的危险混入了戏班。方才他在台上翻飞腾跃之际，整颗心思只系在二楼，身不由已地想向那边张望。直到那个青衣人影坐下，亲眼看见胡义意气奋发、完全无恙的时候，保仔的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胡思乱想走了一路，不知不觉已到了万家灯火的时候，张保仔却微微走得有些出汗，他伸手到怀里拿汗巾，却突然脸色一变，转身匆匆向回走去。
　　南天兴的大门口，依旧是人来人往，胡义又上楼与谭大人他们道别，正准备回府。独自下了楼，刚刚走到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他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有一个人影从楼梯口匆匆跑过。胡义身形微晃，仿佛为了支撑住自己，他的右手往扶栏上一撑，指甲似乎要掐入木料中去：“站住。”
　　那人一个急停。
　　“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