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言染尘

3、放学一起走

　　午休铃刚刚落下，教室里闹哄哄的。
　　夏天吊扇一圈圈缓慢旋转，吹起课桌上摊开试卷的边角。许尽欢已经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悄悄还给后排，现在回到自己座位上。

　　一袋橘子软糖轻轻落在她的桌面上。一只胳膊越过课桌的分界线搭过来。是她转来这个班之后为数不多慢慢熟悉起来的人。来到这里也就一个多月，许尽欢愿意唤她月亮，这个称呼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班里其余同学依旧叫她沈月遥。

　　“喏，小卖部买的。刚刚排队的人挤得厉害，回来晚了一点。”

　　许尽欢抬眼，伸手捏起一颗糖。
　　“谢谢，月亮。”

　　沈月遥的视线扫过后排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本子已经给他送过去了？班里很多人对他的印象都不太好。”

　　许尽欢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
　　“嗯，刚刚送完。或许大家只是并不了解他而已。”

　　沈月遥安静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说。她很清楚，许尽欢骨子里总愿意看见别人身上不被看见的那一面。
　　“也好。很多时候，愿意多给别人一次机会，也是很难得的事情。”她说完，伸手拿起饭卡，“走吧，去食堂吃饭。”

　　两个人拿好餐具，一起走出教室。
　　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喧闹的学生。许尽欢和沈月遥打好饭菜，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邻桌几个女生的闲聊断断续续飘过来，偶尔会提到何延的名字。

　　“刚刚看见许尽欢往何延那边过去了。”
　　“她居然愿意跟那个人打交道，挺意外的。”
　　“他总是独来独往，平时也不跟谁说话。”

　　声音不远不近，刚好可以听见。沈月遥扒了一口饭，侧过头看向许尽欢。
　　“这件事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许尽欢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神色很平静。
　　“就只是还一本笔记而已。”
　　“我知道。”沈月遥轻轻叹气，“只是大家对他的看法已经固化下来，不是一件小事可以改变的。”

　　她们没有继续聊起何延，转而说起下午数学课要小测的事情。食堂的嘈杂包裹着她们，正午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大厅。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慢慢走回教室，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题型，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老师随机抽人回答问题，点到了后排。
　　全班的视线一瞬间往后面飘过去。
　　何延缓缓站起身。他回答的声音不高，逻辑却很清晰，完整把解题思路说了一遍。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许尽欢坐在前面，悄悄往后瞥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几节课飞快过去。等到最后一遍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暮色已经在云层后面慢慢酝酿。
　　铃声一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大家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沈月遥背上书包跟许尽欢道别。
　　“我先走啦，我家往另一边。明天见。”
　　“明天见。”

　　许尽欢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街道上满是放学流动的学生，人群慢慢散开。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转过十字路口之后，周围同学渐渐变少。

　　然后她看见了前面的背影。

　　是何延。
　　他一个人背着黑色书包，走在前面不远，沿着这条街道一直向前。许尽欢心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两个人回家是同一条路。她搬过来这么久，今天才偶然发现这件事。

　　许尽欢加快两步追上去，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

　　傍晚的风卷着路边行道树的叶子沙沙响。夕阳斜斜落下来，铺在柏油路面。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拘谨。
　　“好巧，你也走这边回家？要不要一起？”

　　何延脚步顿住。他微微偏过头，有些意外。暮色落在他脸上，他沉默几秒。
　　平时放学这条路，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从来没有人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他睫毛垂下去，声音很低。
　　“……可以。”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着，中间隔了一小段宽松的距离。一开始很长一段路都是安静的，只有鞋底踩过路面和树叶摇晃的声响。许尽欢偶尔悄悄瞥一眼旁边的人，何延的视线大多落在地面上，并不主动开口。

　　往前走一段，路边有一家老旧的小卖部，门口的野猫突然窜出来，嗖的一下横穿马路。何延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稍稍挡了许尽欢一下。猫转眼就消失进路边的灌木丛。一场小小的意外过去，两个人都顿了顿，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许尽欢先打破沉默。
　　“说起来，我搬到这片小区才一个多月。好多地方我到现在都还认不全，有时候放学都怕走错岔路口。”她望着两边熟悉又陌生的楼房，语气淡淡的，“刚转来班里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融不进去。”

　　何延听见这话，慢慢抬起眼。夕阳把他的侧脸描出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犹豫很久，才低声开口。
　　“这边小路很多，确实容易绕晕。”停顿片刻，他声音压得更轻，“我从小就在这里住。家里……平时挺安静的。”

　　他没有说得很直白，但许尽欢隐约听得出来那层意思。安静不是祥和，更多是空旷和疏离。原生家庭的东西他不愿意全盘摊开，只是浅浅露出一点缝隙。他不会诉苦，仅仅一句话，已经是他愿意给出最大的坦诚。

　　许尽欢没有追问他家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想戳开别人不愿意揭开的伤口。
　　“这样啊。”她换了温和的语调，“以后要是我迷路了，说不定还可以找你问路。”

　　何延的指尖轻轻攥住书包背带，点了一下头：“嗯。”

　　往前走，已经可以看见前方居民区的大门。天色慢慢向橘红色沉下去。
　　许尽欢想了想，随口说道：“要是之后有空的话，周末可以一起出来走走。这片附近我还没有好好逛过。”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空气安静了一瞬。
　　何延明显没有料到她会发出这样的邀约。他垂着眼，心里有些无措，片刻之后小声回答：
　　“……好。到时候再说吧。”他没有直接爽快答应，也没有拒绝。对于突如其来的邀约，他还需要时间适应。

　　很快走到路口，两条分支道路分开，分别通向他们各自的楼栋。
　　许尽欢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拐了。今天谢谢你陪我走这一段。”

　　何延站在原地，暮色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不用。”
　　他看着许尽欢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拐进楼栋的拐角，才慢慢转过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