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言染尘

2、笔记本

　　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的下课铃清脆落下，瞬间撕碎了教室里安静的氛围。

　　鎏城温柔的秋日晨光透过高二三班一整面玻璃窗倾泻而入，金灿灿铺陈在课桌上、书本上、少年少女的发梢上，将整间教室烘得暖融融的。

　　短短几秒，沉寂的教室彻底活了过来。

　　桌椅推拉的摩擦声、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喧闹声、前后桌凑在一起闲聊的细碎话语交织缠绕，鲜活又热闹的气息填满了教室的每一处角落。所有人都沉溺在课间的轻松欢愉里，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唯独教室最末尾的角落，依旧安静得格格不入。

　　许尽欢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数学课本大片空白的页面，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

　　昨天下午的数学课，她刚转学过来手续未办完，临时被班主任叫去教务处办理入学资料，整整一节课完美错过。

　　她试着侧身借看同桌的笔记，可同桌字迹潦草潦草杂乱，关键的公式推导、课堂例题解析全部一笔带过，敷衍又简略，根本没办法用来补全遗漏的知识点。

　　许尽欢来到鎏城一中高二三班不过短短数日，对班里的同学、环境都还十分陌生，大多人的名字和面孔根本对不上号。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找谁借一份完整工整的笔记。

　　思绪放空间，前几天路过教学楼长廊的画面骤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天鎏城的秋阳格外耀眼，直直打在走廊的光荣榜上，将满墙的优生榜单映照得熠熠生辉。她只是路过驻足，随意抬头扫视，却一眼瞥见了角落里那张格外特别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少年肤色冷白，即便在规整严肃的优生照里，也依旧戴着一层灰色口罩，遮住大半张面容，只露出清冷利落的下颌线。照片下方工整印着一行黑字——高二三班，何延。

　　她正微微愣神，两道路过的女生闲聊的低语，轻飘飘钻进了她的耳朵。

　　“何延是真的厉害，次次稳居年级前列，妥妥的学霸。”
　　“可惜了，性格又闷又孤僻，从来不跟人来往。主要是他那双眼睛太奇怪了，棕褐色的，看着怪怪的，有点吓人。”
　　“难怪天天戴口罩遮遮掩掩的，换我我也不想被人盯着指指点点，怪别扭的。”

　　那些话语带着隐晦的排斥与轻视，轻飘飘落在风里。

　　旁人眼里怪异、突兀、需要被遮掩的异色瞳孔，落在许尽欢的回忆里，却只剩校门口那一幕惊艳的画面。

　　漫天金黄梧桐叶落，暖光碎在少年眼底，那双棕瞳澄澈通透，像揉碎了整座鎏城的深秋落日，温柔又干净，半点诡异可怖都没有。

　　也是那一刻，她终于对上了号。

　　原来那个深秋午后，梧桐树下独自伫立、安静孤寂的少年，就是常年霸占光荣榜的学霸何延。

　　念头至此，许尽欢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全班所有人里，或许只有何延的笔记，会记得最完整、最细致、最工整。

　　可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教室最后方。

　　何延的位置在教室最西南的靠窗角落，和她隔着整整三排课桌的距离。

　　那一方角落，像是被整间教室的热闹彻底隔绝。

　　班里所有人都习惯性避开那里，没人主动搭话，没人刻意靠近，就连打扫卫生的同学，都只会匆匆扫过地面，从不停留。长久以来，那个靠窗的位置，从来都是何延一个人的天地。

　　哪怕周遭人声鼎沸、喧嚣不止，他也永远独处在自己清冷孤寂的世界里。

　　许尽欢看着他微微收拢、透着疏离的背影，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犹豫。

　　所有人都避开他、议论他、疏远他，她现在贸然上前搭话，会不会让本就敏感孤僻的他更加抗拒、更加局促？

　　可一想到空白大半的课堂笔记，一想到那双被所有人误解、却极致好看的棕色眼眸，许尽欢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鼓起了勇气。

　　小太阳的天性让她不懂疏离与偏见，只懂得温柔相待，不愿让优秀又孤独的少年，一直活在旁人的刻板偏见里。

　　她轻轻合上课本，攥着笔，小心翼翼从座位上站起身。

　　穿过嬉笑打闹的人群，避开来回跑动的同学，一步步朝着教室后方走去。越靠近后排，周遭的喧闹声便越淡几分，暖融融的阳光也被窗框切割得细碎，氛围骤然安静清冷下来。

　　何延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靠近的人影。

　　他手肘轻抵桌面，脊背微微蜷缩，习惯性低头垂眸，视线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长长的睫毛浓密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灰色口罩牢牢贴合面部，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与交流。

　　他早已习惯独处，习惯被人群遗忘，习惯活在自己无人打扰的阴霾里。

　　直到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轻轻停落在他的课桌侧边。

　　极其轻微的动静，却让何延的身体瞬间僵硬紧绷。

　　脊背骤然绷紧，指尖下意识死死捏住书页边缘，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眼底瞬间涌上熟悉的戒备、局促与不安。

　　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同学会主动停在他的桌边。

　　“同学。”

　　温柔清甜的女声轻轻响起，轻柔得像鎏城拂过耳畔的秋风，吹散了他周身浓重的阴郁。

　　何延迟滞两秒，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窗外细碎的金阳恰好落下来，完完整整地映进他的眼底。

　　那双常年被旁人诟病、被自己刻意遮掩的棕色瞳孔，在日光下彻底展露全貌。通透澄澈的棕，温柔细腻，像封存多年的琥珀，盛着鎏城一整个四季的深秋暖阳，干净又耀眼。

　　许尽欢的心跳悄然慢了半拍，眼底瞬间盛满毫不掩饰、纯粹真切的惊艳，语气轻柔又真诚：
　　“你的眼睛真好看。棕色的，像装了整片秋天一样，我之前在校门口就注意到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耳边，却像一缕最暖的光，猝不及防撞进何延荒芜沉寂的心底。

　　十几年的人生里，围绕这双眼睛的，永远是窃窃私语、异样打量、避讳与嫌弃。所有人都告诉他，这双眼睛怪异、突兀、不正常，是他的缺陷，是需要遮掩的瑕疵。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告诉他——很好看。

　　心底有细碎、微弱、从未有过的触动，轻轻漾开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无所适从。

　　但多年的孤僻与冷漠早已刻进骨血，他丝毫没有将心底的波动表露出来。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漠然，眉眼冷淡，不露半分情绪。

　　长长的睫毛急促颤动了两下，他迅速垂下眼帘，刻意避开女孩澄澈温柔的目光。

　　被口罩遮挡的脸颊下，耳尖极隐秘地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指尖蜷缩得更紧，浑身依旧紧绷，抗拒又无措。

　　许尽欢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收敛起心底的惊艳，弯起软软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轻声说明来意：
　　“不好意思打扰你啦。昨天的数学课我不在，漏掉了好多笔记，身边同学的笔记记得太潦草了。可不可以借你的数学笔记给我抄一下？我很快就抄完，放学之前一定准时还给你，绝对不会弄丢、弄坏的。”

　　空气安静了短短几秒。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在远处翻腾，唯独这一方角落安静得不像话。

　　何延垂着眼，视线落在斑驳的木质课桌上，将心底那点微弱的暖意死死压下，藏进层层阴霾之下。

　　他沉默良久，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修长的手，伸手抽出桌角摆放整齐的数学笔记本。

　　本子封面干净朴素，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只有页脚处写着两个清瘦利落的字迹——何延。

　　他指尖轻轻一推，将平整干净的笔记本，缓缓推到了许尽欢的面前。

　　声音隔着灰色口罩传出，很低、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沙哑，没有丝毫波澜：
　　“不要弄丢。”

　　短短四个字，冷淡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尽欢瞬间眉眼弯弯，眼底漾开明媚的笑意，满心欢喜地伸手接过笔记本，指尖轻轻触到平整的纸页，心底满是暖意：
　　“太谢谢你了！你真的帮大忙了，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何延没有回应。

　　他重新收回手，微微侧过头，目光漠然落向窗外漫天金黄的梧桐枝叶，彻底隔绝了身后的人影与喧闹。

　　温柔的暖阳落在他清冷孤寂的侧影上，却终究没能驱散他周身半分化不开的阴郁。

　　许尽欢抱着崭新工整的笔记本，轻轻转身，一步步走回喧闹的人群里。

　　初秋的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拂动书页边角。

　　一热一冷，一明一暗。

　　属于他们的交集，从这一本笔记开始，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