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言染尘

4、转校生 那

　　那次傍晚同行之后，接连好几天都是普通的上学日。

　　之后放学偶尔会遇见何延。有时可以并肩走上一小段路，有时只是在路口简单点头之后就各自分开。话依旧很少，大多聊作业和课堂上细碎的内容。

　　何延把那张米黄色便签夹进数学书里面。回到家面对何大海压抑的质问，短暂的轻松很快消散，他习惯把所有情绪悄悄收拢。

　　许尽欢觉得和何延相处还算舒服。

　　转眼就到了周一的早读。

　　阳光斜斜洒进高二教室，读书的嗡嗡声响在房间里面散开。许尽欢低头看着语文书，视线偶尔无意识飘向教室的最后一排。何延已经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看着书页。两个人隔着大半间教室，没有机会说话。

　　就在所有人埋头背书的时候，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班主任程有钱走了过来，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陌生面孔。

　　教室里面读书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
　　程有钱敲了敲门框：“大家停一下，这周我们班一下子来了两位转校同学。”

　　站在前面的少年身形高挑。虽然身上套着学校统一的校服，但背包、手腕的手链还有脚上的鞋子，全都是辨识度很高的牌子。旁边的女生安静内敛，眉眼温柔，安安静静立在一侧。

　　“男生叫林泽，女生叫李沐，都是新转来的同学，大家多照顾。”

　　林泽上前半步，声音清浅得体：“大家好，我叫林泽，之前在省城星澜国际学校就读，因为家里迁居，转到这边。以后请多指教。”

　　话音落下，班里瞬间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细碎议论。
　　底下同学交头接耳。
　　“星澜国际啊，听说学费超级贵。”
　　“你看他的鞋子还有背包，全都是大牌。”
　　“果然大城市过来的不一样。”小声的惊叹此起彼伏。

　　随后，李沐轻声开口：“大家好，我叫李沐，请多指教。”声音温柔安静，不张扬。

　　程有钱扫了一眼教室空位，直接安排：“李沐，你坐靠窗那排的空位。林泽，你就坐许尽欢旁边吧，那儿刚好有个空位。教材后勤还没有送过来，你们两个人暂时没有课本。”

　　林泽拎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早读还在继续。他先侧过头看向许尽欢，轻声打招呼：“你好呀，同桌。”

　　“你好。”许尽欢微微转头回应他。

　　打过招呼之后，林泽压低声音：“对了，我还没有拿到教材，可以借你的书一起看吗？”

　　许尽欢把语文书往中间推过去一点，书页平分在两个人之间：“没问题，我们一起看吧。”

　　两个人头挨得很近，一起看着摊开的书页。林泽没有专心读书，趁着早读嘈杂的背景音，小声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调皮。
　　“跟你打听个事呗，咱们学校食堂饭菜到底如何？我初来乍到，很怕踩大坑。”

　　许尽欢憋住笑，故意吓唬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食堂阿姨的手抖可是出了名的。肉刚舀起来，哗啦一下又抖回去大半。”

　　林泽眼睛微微睁大，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嘴角却藏不住笑意：“不是吧，这么残忍？那我岂不是要天天吃素？”

　　“看运气咯，碰到心情好的阿姨还能多捞两块肉。”许尽欢说着，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惨了惨了，我的吃饭大事直接悬起来了。”林泽小声叹了一口气，语气戏谑，“看来以后吃饭还要靠运气抽奖。”

　　听完他这番话，许尽欢忍不住，一直低着头轻轻笑个不停，肩膀都微微跟着颤动。

　　等到早读下课，喧闹一下子涌进教室。
　　周围有几个同学凑在一块，还在偷偷打量林泽身上的物件，低声说着那些牌子。

　　旁边有个路过的男生听见刚刚的话题，顺势插了一句玩笑：“人家一身名牌，说不定看不上我们学校食堂。”

　　林泽听见，笑了起来：“名牌只是东西而已，我又不挑嘴。再好吃的牌子也不能当饭吃。”

　　许尽欢还没有完全收住笑意，跟着点了点头。

　　一来一回，两个人聊得还算投机。
　　教室最后一排，何延抬眼淡淡望了望前面热闹的课间，听见那一桌传来的说笑声，片刻之后便收回目光，重新埋进自己的习题册。
　　另一边靠窗的位置，李沐安静坐在座位上，偶尔抬眼扫视一圈教室里嬉笑的同学。

　　林泽想起自己和李沐还没有教材，侧过头望向窗边的李沐。
　　“我们俩还没有课本，一起去教务处领一下吧？”
　　李沐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便一起走出教室。

　　走到教务处门口，林泽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面几位老师正忙着处理文件。林泽走上前，语气礼貌：“老师您好，我们是今天新转过来的学生，过来领取我们的教材。请问书本放在哪里？”

　　里面的老师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指向墙角的一堆纸箱：“转学生的课本都在那边，你们自己清点拿好。”

　　两个人走到墙角，弯腰一本本把属于自己的课本收拢，摞成高高的两叠。收拾完毕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林泽余光瞥见墙角边上还放着几箱没有拆完的矿泉水。他停顿了一下，心里闪过念头，伸手从箱子里面抽出来几瓶水，一并装进装书本的袋子。

　　回到教室之后，林泽先抱着教材走到窗边，把李沐那一份整整齐齐放到她的课桌上。再折返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属于自己的一摞书本。他伸手从袋子里面摸出一瓶矿泉水，递到许尽欢的面前。
　　“刚刚去教务处领书顺手拿的，分你一瓶。”

　　许尽欢有些意外，抬起头看向他，指尖碰到瓶身凉凉的水汽：“哇，谢谢你。”

　　“不用谢。”林泽笑着坐回椅子上，拧开自己手里的水瓶抿了一口。他身体稍稍往许尽欢这边靠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话说我才刚转到这边，好多情况都摸不清楚。有空跟我讲讲学校呗？平时校园生活怎么样，班里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八卦？”
　　许尽欢握着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瓶，低头笑了笑：“八卦？你一来就打听这个。班里倒也没有多少八卦，不过有些老师还挺有梗的。”

　　林泽眼睛一亮：“哦？哪些老师？快说说。”

　　许尽欢正要开口，预备铃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喧闹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去。没过几秒，物理老师也就是班主任程有钱抱着一叠厚厚的试卷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步子迈得很大，径直走上讲台，把试卷重重往讲桌上一放。
　　底下不少同学看见那一堆卷子，瞬间发出一阵小声的哀嚎。

　　程有钱靠在讲台边缘，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目光扫过全班：“别唉声叹气啊。知道今天来了两位新同学，本来我还想手下留情。卷子都印好了，只能委屈你们陪新朋友一起体验一下我的物理试卷。”

　　班里哄的一声笑开，不少人开始小声抱怨。
　　“老师，要不要这么残忍！”

　　程有钱摆了摆手，伸手敲了敲桌面：“好了好了，玩笑到此为止。今天这张不算正式考试，就当做随堂练习。”
　　试卷顺着一排排课桌依次往下传递。林泽拿到卷子，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题目，嘴角一下子垮下来。他压低声音，小小的哀嚎了一句：“不是吧，我才刚来第一天，怎么就要考试啊。”

　　许尽欢听见身旁的声音，眼角偷偷弯起来，侧过头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回视线，生怕被老师发现。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低头开始做题。林泽握着笔，对着几道题目皱起眉头，这边学校的出题思路和他以前国际学校差别很大。他胳膊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课桌底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尽欢的手肘。等许尽欢余光扫过来，他用目光指向卷子上的一道选择题，眉毛轻轻挑了两下，一副求助的模样。

　　许尽欢的心微微一跳，不敢转头，手放在桌子下面，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不要这样。

　　林泽撇撇嘴，只好收回手，老老实实写了两道题。遇到下一道不会的，他又不死心，把橡皮拿下来，在桌下轻轻往许尽欢那边推过去一点点。橡皮上面用指甲浅浅划了一个问号。

　　许尽欢瞥见桌下的橡皮，又好气又好笑。她没有碰那块橡皮，脚背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林泽的鞋子，幅度很小，提醒他安分一点。

　　林泽感受到脚下的触碰，憋住笑意，肩膀微微抖了抖。他刚准备再做点小动作，讲台上的程有钱忽然往这边看过来，重重咳嗽一声，眼神直接落在他们同桌这一块区域。

　　“前面的同学，做题专心一点，不要交头接耳。”

　　声音不大，但刚好落到两个人耳朵里。林泽立刻收敛全部心思，身子一下子坐正，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试卷，不敢再搞任何小动作。许尽欢也屏住呼吸，埋着头继续答题，耳根悄悄有点发烫。

　　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没过多久，收卷的铃声响起。
　　程有钱站在讲台上：“时间到，全部停笔，试卷往前传。”

　　一张张试卷顺着过道上交。林泽把卷子递出去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体直接向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向许尽欢，压低声音吐槽。
　　“可算结束了，第一天上学就迎来随堂考，我运气也是没谁了。好多题我都拿不准，估计要考得一塌糊涂。”

　　许尽欢放下笔，忍不住笑：“谁让你考试的时候总想着偷偷问我，刚刚差点就被老师抓个正着。”

　　林泽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实在是题型跟我之前学校差太多，好多看得一头雾水。对了，刚刚那几道选择题，你大概选的什么啊？简单跟我对下答案总可以吧。”

　　许尽欢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旁边忽然传来脚步声，程有钱从讲台走下来，正好路过他们桌边。两个人瞬间闭上嘴巴，不敢再对答案。
　　陈有乾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意：“考完就先别着急对答案了，等我批改完会发下来。林泽是吧？新来的同学，卷子好好写，下次适应就好了。”

　　“好的老师。”林泽连忙应声。

　　等程有钱走远，林泽才松了一口气，小声跟许尽欢嘟囔：“好家伙，连考完都不让对答案。”

　　许尽欢捂着嘴笑。斜后方，何延把自己的文具慢慢收拾好，目光短暂的扫过前排说说笑笑的两个人，之后便低下头，翻出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课间喧闹重新充满整间教室，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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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间的时间过得飞快，上课铃声很快再次敲响。各科老师轮番走进教室，一节又一节课有序推进。林泽作为新来的同桌，还在慢慢熟悉班级的节奏，课间总是找许尽欢闲聊几句。一整个白天，教室里面嬉笑、翻书、讲课的声音此起彼伏。

　　等到放学铃声响起，收拾书包的哗啦声瞬间席卷整间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背起书包，结伴往教学楼外面走去。
　　林泽一边把课本塞进背包，侧过头和许尽欢道别：“明天见同桌，希望明天不要突然再来一场随堂考试。”
　　许尽欢收拾着文具，闻言弯起眉眼：“但愿吧。”
　　转身却发现何延已经收拾完书包，先一步走出了教室。许尽欢手忙脚乱把书本往书包里面塞好，连忙追出去，站在走廊喊住他：
　　“何延，等等我！”

　　何延脚步停住，回过头。
　　许尽欢小跑几步赶到他身旁：“差点跟不上。”
　　何延抬眼看向她，稍稍迟疑，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下楼，走出学校大门，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转过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林泽和李沐。
　　李沐怀里的书本散了一地，笔记本、练习册乱七八糟摊落在人行道。她蹲下身，有些慌乱地想要捡拾，手指忙得有些发抖。刚刚她走路的时候书包的搭扣突然崩开，书本全部掉了出来。林泽刚好路过，立刻停下来，弯腰蹲下去帮她一本一本收拢。

　　“谢谢你。”李沐轻声道谢。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林泽摆摆手，笑得大大方方。

　　这时，他们也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许尽欢和何延。

　　林泽立刻挥了挥手：“好巧，你们走这条路？”
　　许尽欢笑了笑走上前：“嗯。你们往哪边回去？”

　　“我家往城东方向，今天才摸清楚路线。”林泽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沐，“李沐也是走这边。”
　　李沐轻轻点头：“对，我们顺路。”

　　许尽欢眼睛亮了一点：“真巧，我们两个也是这条方向。要不大家一块走吧？”

　　林泽爽快答应，李沐也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样，原本两个人的安静小路，第一次变成了四个人同行。

　　一路上林泽依旧话最多，不停吐槽白天突如其来的物理随堂考，念叨着新学校的各种不习惯，还聊起自己刚搬过来，对周边路况还不太熟悉。
　　许尽欢时不时接几句话，配合着笑两声。
　　李沐安安静静走在一旁，偶尔应声，乖巧又腼腆。
　　何延走在最外侧，全程话很少，安静听着身边的热闹，目光却总会不自觉落在身侧的许尽欢身上。

　　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轻轻吹过街边的树叶。
　　喧闹又温柔的傍晚，是他们四个人第一次并肩同行。
　　平凡的秋日日常，悄悄为这个深秋的青春，添上了一笔崭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