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言染尘

1、深秋 有人说

　　有人说，鎏城的秋天是被上帝偏爱的季节。
　　这座四季皆秋的小城永远裹在一片温柔又盛大的鎏金暖意里。街道两侧的银杏与梧桐层层叠叠，从初秋绵延至深冬，满目碎金铺地，风一吹，漫天黄叶簌簌翻飞，暖融融的日光穿透枝叶缝隙，洒在柏油马路上，落出斑驳又温柔的光影。
　　整座城市没有凛冽的寒风，没有枯黄的萧瑟，只有经久不散的、温柔的秋意。
　　鎏城一中坐落在这片金黄的中心，是整座小城最热闹、最鲜活的地方。
　　下午最后一节下课铃轰然响彻教学楼，清脆的铃声刺破校园的静谧。短短几秒钟，沉寂的校园瞬间被人声裹挟，成群结队的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教室，喧闹的笑谈声、追逐的脚步声、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烈，填满了深秋的每一寸空气。
　　许尽欢就是在这样滚烫的烟火气里，安静站在人潮之外。
　　她是这周刚刚转来鎏城一中的新生。
　　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跟着母亲辗转各个城市搬家、转学，她早就习惯了离别与陌生。颠沛的生活没有磨掉她半分温柔，反倒把她养出了一副干净明媚的性子。
　　少女生得极软极甜，是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的小太阳模样。
　　圆圆的鹅蛋脸透着浅浅的粉白，眉眼弯弯，睫毛细软浓密，笑起来会有浅浅的梨涡。身形娇小轻盈，穿着干净的一中校服，宽松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乖巧软糯。乌黑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被秋日暖风吹得轻轻晃动，眼底永远盛着干净又热忱的光，温柔、明媚，自带治愈人心的暖意。
　　哪怕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同学，周遭全是叽叽喳喳的陌生面孔，许尽欢的眼底也没有半分局促与阴郁。
　　她不怯生，也不孤僻。
　　只是微微抬眼，好奇又温柔地打量着这座满是金秋的城市，眼底盛满了对新环境的期待。别人转学都会惶恐不安，可许尽欢永远愿意接纳新的生活，愿意温柔对待身边所有未知的人和事。
　　人潮汹涌，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朝着校门口走去，只有她孤身一人，脚步慢悠悠的，落在人群最后。
　　她慢慢走着，目光随意扫过路边层层叠叠的金黄落叶，扫过路边热闹的小摊，最后，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那一瞬间，喧嚣的人群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键。
　　整片鎏城的金秋暖意，好像都下意识汇聚到了那个少年身上。
　　何延靠在最粗壮的那棵梧桐树干上，自成一方清冷孤寂的天地，与周遭热闹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是鎏城一中最特别、也最沉默的存在。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身形笔直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皮肤是近乎冷白的瓷白，白得透明，在漫天暖金落叶的映衬下，更显得寡淡、清冷，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感。
　　最惹眼的是，他常年戴着一只灰色的医用口罩。
　　严严实实遮住了大半张脸，遮住鼻梁与唇瓣，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清瘦下颌，还有一双裸露在外的眼睛。
　　旁人的眼睛大多是漆黑、深褐的寻常颜色，普通、不起眼，融进人群里便无人在意。
　　可何延不一样。
　　暖金色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碎碎扬扬落在他的眼底，勾勒出那双独独惊艳的瞳孔。
　　是通透又浓郁的浅棕。
　　像盛着鎏城整片深秋的落日余晖，像澄澈干净的琥珀被日光浸润，通透、明亮、温柔，带着与生俱来的惊艳。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轻轻覆在眼睑上，每一次轻微的眨眼，棕色的瞳孔便轻轻流转，藏着无人读懂的细碎情绪。
　　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惊艳眼眸，却是何延整个青春里最深的自卑与枷锁。
　　从小到大，他因为这双异色瞳孔，被无数人打量、议论、揣测。
　　“他眼睛怎么是棕色的？好奇怪。”
　　“是不是天生有问题？看着好另类。”
　　“长得怪怪的，别跟他玩。”
　　细碎的窃窃私语、猎奇的目光、刻意的疏远、无声的孤立，贯穿了他十几年的人生。
　　久而久之，阴郁便浸透了他的骨血。
　　他变得沉默、孤僻、敏感、极度自卑。习惯性低头、躲闪人群，常年口罩不离脸，拼命遮掩自己所有的与众不同。他抗拒热闹，抗拒人群，抗拒所有人的目光，把自己层层封闭起来，活成了鎏城最阴沉、最孤僻的一道影子。
　　热闹是所有人的，唯独与他无关。
　　此刻的他依旧习惯性垂着眼帘，脊背紧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浑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落寞，像是一株长在暖阳里、却永远晒不到光的野草。
　　他只想等人群散尽，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被任何人注意，不被任何人打量。
　　可一道温柔澄澈的目光，猝不及防落在了他的身上。
　　何延的身体瞬间僵硬。
　　习惯性的惶恐与自卑瞬间涌上心头，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瞬间覆上一层疏离的冷意，做好了被打量、被窃视、被议论的准备。
　　他最怕别人看他的眼睛。
　　可预想中的猎奇、诧异、嫌弃、打量通通没有到来。
　　他迟疑地抬眼，撞进了一双盛满暖阳的眼眸里。
　　许尽欢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少女的目光干净、纯粹、温柔，没有半分探究和异样，没有嫌弃，没有好奇的窥探，只有纯粹的、由衷的惊艳与柔软。
　　她的眼底盛着鎏城所有的秋阳与温柔，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穿透了他常年笼罩的阴霾，直直落进他晦暗荒芜的心底。
　　许尽欢看着那双漂亮的棕色瞳孔，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来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这么好看。
　　像藏了一整个秋天的落日，温柔又澄澈，干净又惊艳。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这么安静对视。
　　何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不习惯这样不加恶意的注视，慌乱迅速爬上神经，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他不想再多停留，把书包往肩上往上提了提，脚步匆匆，绕过满地金黄的落叶，低着头快步走出校门。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
　　许尽欢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仓促离去的背影，灰色口罩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她的鞋尖，路边依旧是往来不息的学生，喧闹还在继续。
　　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许尽欢轻轻眨了眨眼，收回望向路口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捻过一片飘落在肩头的金黄树叶。
　　放学的人流渐渐稀薄下去，校门口慢慢安静下来。
　　鎏城的黄昏，正在一点点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