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十九梨

3、罗生门 喻小姐高中

　　.

　　喻星旋的良知让她收敛起一瞬间的幸灾乐祸，尽管知道陈嘉授不愁退路，但对一个少年时代的天之骄子而言，丢掉工作，全职在家，于他的尊严其实是没那么容易接受的。

　　她安慰他：“没关系的，你在哪都能重新开始。”

　　陈嘉授一点看不出尊严受挫，缓慢地颔首：“当然。”

　　后面菜品陆续上来，喻星旋埋头吃饭，在安全范围内挑选话题聊着天。
　　聊到a国，陈嘉授问她a国怎么样。

　　喻星旋捏紧了叉子，指骨泛白，半晌才慢慢松开，云淡风轻地说：“不怎么样，所以不就回来了嘛。”
　　“中间没回来过？”
　　“没。”
　　“为什么不回。”
　　“机票贵啊，况且国内也没什么亲戚朋友。”

　　“你奶奶还好吧。”
　　“还好，去年底查出癌症，幸好发现得及时，做了手术，医生说生存期还有很长。”说起身在国外得知刘素平得病的消息，喻星旋还心有余悸，“你知道吗，这老太太大冬天非要出门锻炼，在冰上滑倒摔了一跤，被好心人送到医院。要不是住院检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癌症……”
　　陈嘉授没说话，也没再咀嚼，放下刀叉听得很专注。

　　喻星旋飞快地瞥了陈嘉授一眼，忽然意识到她整个人亢奋过了头，话过于密集了。
　　她顿了顿，矜持地收敛神情：“你要知道老人是都比较固执，她生病后性情大变，天天催我相亲，催得我烦了，我这才说算了那就随她吧，懒得跟她争。”

　　“那你呢？”
　　“什么我……”

　　喻星旋忽然警铃大作。陈嘉授这突如其来的追问，潜台词很像是“如果你奶奶不催婚你会出来相亲吗”。
　　再配上他询问时习惯性扬起的下颌，整个人身上明晃晃地打着一行大字——相亲对象是我，你不满意？

　　喻星旋还没来得及反击，陈嘉授嗓音平静地开口：“记得喻小姐高中一直对我——”

　　“……”
　　顿时，喻星旋脑海中像砸下一道惊雷，耳边嗡嗡响。

　　她挣扎着闭上眼，浑身绷紧，心底清晰划过两个字：完了。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了她暗恋过他的秘密？知晓她暗恋的人只有祝媛而已。难道他问了祝媛？
　　不，祝媛是绝不可能告诉他的。

　　还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本书？
　　那样的话还有救，只要说她当初给错了，那书其实是给别人的——

　　“我没有……”
　　喻星旋硬着头皮，辩解的句子悬在喉咙，等待最终判决的落下。

　　陈嘉授缓缓说完后半句，疏离语气中带一丝微妙：“意见不小。”

　　“……”
　　这人什么毛病，说话能不大喘气吗？

　　喻星旋勉强松口气，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在桌下松开，整个人劫后余生般脱力，向后靠在椅背上。

　　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了个透。

　　他果然不知道。喻星旋瞬间恢复了底气，努力挺直上半身，却忍不住轻轻撇了下嘴。
　　她是对他有意见，那又怎样，反正也是他应得的。

　　“那么久远的事情，难为你还记得。”喻星旋皮笑肉不笑，态度很好地说，“但说实话，我也记不太清了，我那时候脾气不好，如果有哪里冒犯到你，在这跟你说声抱歉。”

　　云淡风轻、仿若不带重量的道歉，让男人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她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却比最复杂的难题还棘手。

　　陈嘉授忽然冷笑了声，态度有些陡降的锋利：“是啊，喻小姐什么都记不清了。”

　　“……”喻星旋喉咙一哽，如果她真的能记不太清就好了，可她记得清清楚楚，不仅知道他在控诉，甚至知道他在控诉哪一件事。
　　但她断定陈嘉授要脸，一定说不出口。
　　喻星旋决定装傻，做出一副诚恳请教的样子：“是什么？”
　　“……”
　　她继续追问道：“你说啊。”

　　陈嘉授眯眼，辨认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喻星旋心跳飞快，却还是记得要撑住，无声地与他对视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表演着疑惑。

　　好在这一轮交锋又是她赢了。陈嘉授率先挪开目光：“回来后跟其他人联系过吗。”
　　“其他人？”
　　“高中同学。”

　　“没有，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况且，”喻星旋说，“他们又没主动联系过我。不联系我的人，我也不会联系他。”

　　她也在内涵，但陈嘉授似乎没听出来，不咸不淡地点头：“可以。”
　　“……”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这次见面喻星旋数次大起大落，偶尔试探可对方并不接招。她被吊着一口气，心头萦绕焦躁。
　　而且，她始终怀疑，陈嘉授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在搭陈嘉授的车回家路上，车里的气氛格外沉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喻星旋在副驾坐得难受，背上像有刺在扎，不断调整着围巾以掩饰尴尬。

　　终于她率先忍不住打破沉默，指了指中控台的显示屏：“要不来点声音吧。”
　　“你开。”

　　车载系统没连接陈嘉授的手机，只能听电台节目。此刻正播放着一档晚间档的情感谈话栏目，主持人以毒舌著称，从不嘴下留情。

　　正在连线的是一个男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跟我前女友是十年前在一起的，已经分手三年了。在一起的时候她对我又打又骂，不找工作花我的钱，还嫌弃我没本事，她对我那么差，为什么我还是走不出来？”

　　主持人：“哥们你可能是受虐狂，听我的，马上挂断电话，去挂心理医生专家号。”

　　“我还没说完呢。”连线人继续说，“我又不是一直这样，刚跟她分手我就又找了个新的女朋友。”
　　“嚯，无缝衔接，那然后呢？”
　　“我后来的女朋友比我前女友对我好一百倍……”

　　在男人细数现女友对他多好多好时，主持人掏掏耳朵，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有完没完，秀恩爱出门右转。”
　　“没有，我们昨天分手了。”
　　“？”
　　“因为我发现，”男人忽然悲从中来，“她对我越好，我就越会想起前女友对我多差，你说我是不是疯了，她当初那样对我，我却还是忘不了她！”

　　“……”主持人，“我实话说吧，再过三十年你也不会忘掉前女友的。”
　　“……”
　　“男人一辈子忘不掉的，就是那个总会让他感到痛苦的女人……”

　　喻星旋正听得津津有味，一只修长的手覆上屏幕，把广播关了。
　　“你干嘛？”
　　陈嘉授目视前方：“太吵。”

　　总不会是诛心了吧。喻星旋还想听听主持人怎么分析，这下全都听不成了，她瞪了陈嘉授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黏在他冷峻立体的侧脸上，用了点力才撕下来。

　　喻星旋不由自主地又想给他找点不痛快：“今天见面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嘉授略感意外地侧过来，瞥了她一眼。
　　正要开口，喻星旋抢断：“反正我觉得，跟高中同学相亲挺尴尬的。”

　　陈嘉授搭在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
　　“有区别吗。”仿佛是为了缓和下气氛，他开了句玩笑，语调却听得出一丝落寞，“你以前也对我很差。”

　　喻星旋意识到他刚刚也在听广播，心脏像破开口的柠檬，不断向外渗出着酸麻的汁水。

　　夜幕下的城市，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倒退。她的眼底被灯光晃了晃，故意惊讶地说：“我哪有，我那时候跟你好像没什么交集吧。”
　　却看着窗外想，是你。

　　明明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很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