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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山 ...

  •   范征死于2002年的冬季。

      那年,上海的雪也特别大,街道覆盖上了很厚一层积雪,人们埋头裹紧大衣,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没人知道这晚会发生什么。

      从那天以后,高谈和范征的关系处于极低的冰点状态,就连范澜珍都看出来了,以往这些事情她是一概不知的。

      范征将高谈保护得很好。

      他还是决定尽快和高谈办理离婚手续,协议都准备好了,这处房子归她,婚内财产两人一人一半,即使高谈在结婚后就没上过班,更别提赚了几个钱。

      但孩子的监护权,范征一定要拿到手。

      起初两人争执不下,高谈拼命地挽留范征,以为她的泪水还有用,但殊不知范征早已厌恶至极,恨不得彻底与高谈脱离婚姻关系。

      后来,高谈知道无济于事后,平静地说,她要房子,也要范茸秋的监护权。

      范征气急攻心,一心只想着绝不可能让她和那个男的安然自得地抚养范茸秋。

      这无疑对他,对年仅九岁的女儿都是个无法弥补的伤害。

      一时间两人都不肯松口,离婚的日期一直往后推。

      期间两人意见达成一致,把要离婚的事情对范茸秋保密,她年纪还小,受不了那么大的打击,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就行了。

      她眼里渐渐失去了光,与以往大不相同。

      范征都看在眼里,他不忍心看到范茸秋再这么消极下去,只能每天把离婚协议书摆在高谈的面前,向她重复,甚至乞求她。

      高谈无动于衷地,一次又一次。

      那天晚上,范茸秋放学回家看见高谈一个人落寞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眼里尽是淡然。

      她还是和范茸秋记忆里的一样,喜欢梳着高马尾,头上带着一个黄色的发带,喜欢穿明艳的小裙子,黑色的坡跟高跟鞋。今晚她就是这个打扮。

      她熟视无睹,直接回卧室里写作业。

      可是命运哪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等会。”

      范茸秋顿住脚步,嘴唇紧闭。

      高谈温柔地把她的书包拿下来,用手抚过她的马尾。

      “怕什么?”

      “不是你和你爸爸说的,你认识赵晋成叔叔吗?”

      范茸秋愣住了,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她的眼底蕴含着无限的忧伤,咬住嘴唇,似乎是要阻止自己发泄出来。

      “妈,我没有。”

      “你就是有!你才几岁啊,你懂什么叫爱吗,你连这个字都不会写吧,你懂什么?你和范征是不是存心来克我的,啊?我问你话!”

      她歇斯底里,将自己的情绪全都强加在范茸秋身上。

      范茸秋没有震惊,反而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高谈缓慢地跪在她面前,双手拉过她,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去,她嘶哑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似乎是哀求。

      “茸秋,我求求你了,你跟我走吧,你赵晋成叔叔今晚就要离开上海了,你跟妈妈走吧,妈妈会和叔叔一直陪着你,陪着你......”

      范茸秋都从未在她的眼神里看见绝望。

      她发狠地甩开高谈的双手,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有勇气地干一件事,几乎是一字一句地。

      “妈,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知道你喜欢赵叔叔,可是爸爸呢,你让爸爸怎么办,爸爸才三十出头啊,头发已经白几根了,你看过吗?”

      范茸秋知道,她亲爱的妈妈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为了她好,更不是因为爱她想继续养育她。

      只是因为她知道范征舍不得范茸秋,她是范征和高谈联系的唯一纽带,只要范征心软,她就能立马回头,回到衣食无忧的日子。

      况且未来漫长,谁都知道赵晋成装得有几个臭钱,经济实力远不如范征,有范茸秋在的话,范征舍不得也会继续给予她经济来源。

      “我知道,我比你更清楚!可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他不爱我了你看不出来吗?”

      “你听妈妈说,”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妈妈知道妈妈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没有包容你体谅你关心你,从此以后,妈妈一定会好好地爱你,你跟妈妈走吧好吗?”

      她很有耐心地一直重复着这些话,范茸秋不想听,转身走向卧室。

      “范茸秋!”

      高谈从背后抱起她,不由分说地跑向外面,丝毫不管她此时怎么呐喊。

      “妈!”

      直到范茸秋看见外面车水马龙的景象时,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苦苦挣扎着:“妈我真的不想走,我求求你了,你放我下来吧。”

      高谈打了一辆车,把范茸秋塞了进去,那位司机看着这母女的架势,一时间也没敢开车。

      “去西站,开啊!”

      范茸秋拼命地向司机求救,一直扑腾着双手,高谈捂住她的嘴不让出声,耐心地在她耳边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那位司机一直在后视镜打量着她们,眉头紧蹙。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高谈吓得一激灵。

      “不好意思啊司机师傅,我家这孩子闹了点脾气,刚刚看上了玩具我没给买,就开始了。”

      那位司机师傅点了两下头,以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说什么了。

      高谈一接电话,便听到范征在电话那头大喊。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电话挂断后捂在心口处,应该是受到不小的惊吓。

      范茸秋听到父亲熟悉的声音后,又开始挣扎起来,她的眼里饱含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滚落。

      西站很快就就到了,高谈付了钱后就将她抱下车。

      在范茸秋看到赵晋成的那一刻,她恨不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醒过来就好了。

      此时,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住高谈的腿,头发早已脱离发圈散落下来,衣服也凌乱不堪,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妈,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想离开爸爸,我们等他来好吗,算我求你了。”

      她泣如雨下,眼泪模糊成了朦胧的一片,像看不清的雾,怎么挥也挥不开。

      范茸秋看不清那些人脸上的神色,他们在一旁看着好戏,还有人在欢呼,恨不得将事情搞大一点。

      高谈一时间进退两难,她拼命地想挣脱掉束缚住自己的那双手,转头见赵晋成也犯难地看着自己。

      范茸秋还在激烈地喘息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呢喃着什么。

      她快晕厥过去。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声响,才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来。

      那时,天空又下起了细雪,路灯忽明忽暗的,少数车子的前灯打开,将整个白雪皑皑的道路照亮,人们撑着伞,疾步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直到有人在路边大喊:“出车祸了!”

      范茸秋才慢慢地松开手,眼里蒙上一层淡淡的忧伤,怎么都不敢回头望去。

      高谈没注意到她的举动,手捂在嘴边,一脸震惊。

      范茸秋直起身来,往人群中央那边走去。

      这次高谈没有叫住她。

      此时道路中间早就围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喊救护车,他们的嘴里吐出热气,在喧闹的夜里显得有几分暖意。

      她本想就这么走过去的。

      可是她余光中看见,血泊中躺着的人怎么那么眼熟啊。

      她捏紧拳头,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

      可是范茸秋不敢走过去,她不敢相信那是范征,她也不愿意去相信。

      人群中有一个老妇人,叹了口气说了句:“这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呢。”

      她终于憋不住冲进里面,看向横躺在血泊中央的范征,眼泪一下子喷薄而出,她无力地嘶喊着,像个怪胎。

      “爸!”

      她扑在范征的怀里,像小时候经常撒娇的样子,可是身下的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温度,如同这个寒夜一样冰冷。

      救护车赶来时,医生赶紧把范茸秋拉开,她像丢失了灵魂的躯壳一样,会走动,但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路人跑来安慰她,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范茸秋越过他们看了眼远处的高谈。

      她就站在那里,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样挺好,挺好。

      高谈有一种错觉,觉得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可怕。

      她好像从来没真正地注意到,范茸秋的眼睛是生得极为好看的,天生眼尾上扬,如同凶兽在瞄准猎物时的样子。

      在范征被抬进救护车的那一刻,范茸秋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往后倒了过去。

      她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一切都没变,范征在牙牙学语时教会她的第一个字,背着她翻过的一座又一座行山,那些看过的风景,终究是没能回去。

      “茸秋,你以后一定要像一座山。”

      “坚贞不屈,仁爱无疆。”

      她惊醒过来,枕边打湿了一大片。

      外边谈话的男声,虽然细小甚微,但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货车......当时小征也是太着急......哎别说了。”

      她光脚跳下病床,不由护士地阻拦冲了出去。

      范茸秋看见站在外面的范澜珍夫妇,火急火燎地问:“我爸呢?”

      范澜珍一听到这句话,颤栗地发出哀鸣的哭声,她握着范茸秋的手,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一句话来。

      她一看到这个景象,像是感应到什么。

      心口又在隐隐地发疼,她攥着衣领,拼命地吸取新鲜空气。

      “茸秋......”

      范茸秋甩开她的手,眼睛里全是恐慌。

      她急忙跑向护士台,问手术室在哪里,有没有一个叫范征的患者。

      那个护士被小女孩吓到了,好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一位年长的医生走了过来,慈眉善目地问。

      “怎么回事?”

      “这位女孩儿问,有没有一位叫范征的患者。”

      那位医生望了她一眼,又看向站在她背后的范澜珍夫妇,后者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点了下头。

      他看着范茸秋的眼睛,但她却不敢直视他的。

      “小朋友,爸爸去天堂探探路,布置好下一个新家,你要坚强好吗?”

      范茸秋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滚落。

      记忆里她神色紧张地把耳朵贴向范征的胸口处,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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