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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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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真正意义上离婚的那天,不是在民政局签下那张白纸黑字的协议。
而是医院将死亡通知书递在高谈手上的那一刻。
这段破碎不堪的婚姻关系才彻底宣告着结束。
像什么呢?像一条发烂发臭的死鱼在案板上任人宰割,发出的腥臭味所有人都能闻到,可是他们憋着,人人心中都留有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鱼最后的结局到底会怎样。
而范茸秋,她扮演的是那一把刀,刀背往往最后一次打在鱼头的时候又快又准。
如果她是让范征捶死不得挣扎的那个人,那么高谈就是拿着那把刀的凶手。
在别人眼里,她可以是任何人,勤俭持家的家庭主妇,相夫教子的好榜样。
她可以是种种,但她不会承认的是,这背后的一切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和谐。
范征是一名高中教师,家境殷实,22岁就和高谈领了证,当时范征家里上下都不同意,说是高谈的年纪有点大,和范征的性格也合不来。
但是当时年少气盛的范征一心只想得到高谈这个人,还顾及得了什么呢。
两人就这么瞒着家里偷偷结婚了。
范征的感情对于高谈来说,只能用累赘两字来形容,这是她无法言喻的秘密,她想给自己找个着落,也想给自己找个家。
高谈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年仅七岁时便从福利院被人收留了去,养父母对她又打又骂,从此她对”家庭”这两个字有了最深的怨念。
她13岁辍学出来打工,一路坎坷,她知道自己全身上下只有这张脸才有着最大的价值,于是范征心甘情愿地被她征服,她的真诚、善良全部都是皮囊下的利刃。
一次又一次地剖开了范征的心。
高谈生范茸秋时是个炎热的夏天。
她的年纪比范征大了五岁,范征怕她以后生孩子辛苦,而她又利用范茸秋彻底与范家挂钩,互相取得利益。
而利益的代价就是这个孩子成长的日子永无安宁。
高谈把范茸秋当作棋子,与范征下了一盘难解的棋局。
结婚三年后,她变本加厉,每日都去麻将馆消度日子,偏偏她手气差,一输就全想着赢回来。
他们争吵过无数次,每一次那些难以启齿的话语都一字不漏地落进范茸秋的耳朵里。
范征的工作十分繁忙,他很早前就辞去教师一职,改行做了商人,每天很晚回家。
但他给范茸秋的全部关爱是她唯一能支撑过去的良药。
那时,因为高谈太过沉迷于赌博,一心都顾不上女儿,范征决定把范茸秋送到他的姐姐范澜珍那边去。
高谈死活不同意,问范征凭什么将女儿带走。
从那之后,她像彻底变了个人一样,每天也不去麻将馆了,天天在家里守着范茸秋,吃食都做得很好。范茸秋很喜欢她做的芋头排骨汤。
范征以为她收心了,但远不知道他即将面临着什么。
范茸秋九岁那年,正长得出落有致,女孩该有的灵气也有,脸上的特点就是那几颗小痣,走在路上都有人夸。
但她不骄纵,更不自负。
她将书本功课读得很好,小小年纪在班上的成绩名列前茅,她几乎成了那些人们嘴上的“领居家的孩子”。
但变故也是出在这一年。
那时,高谈的行踪成了一个谜,范征上班,范茸秋上学,家里没一个人知道。
范茸秋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周末。
高谈从卧室里走出来,打扮得很漂亮,范茸秋到现在都翻找不出能与那天的高谈能媲美的片段。
她半蹲在范茸秋面前,握着她的手说,跟妈妈去一个地方吧。
范茸秋后撤了一步。
她知道以往高谈是不会用那么温柔的语气与自己说话的。
她的心情阴晴不定,平常冷漠寡淡的态度更是让范茸秋一直在怀疑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现在想起来都太好笑了。
她哪里是做得不够好,就算她能把世界翻了面,高谈也不会看她一眼。
高谈细声细气的语气,打动了范茸秋的心。
她想接近自己的妈妈一步,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愿望。
于是范茸秋去了,在跨出家门的那一刻,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这个玩笑卑劣无比,但又充斥着人性的险恶,这个玩笑让她喘不过气来,一次又一次地在自我挣扎。
高谈带她去见了一位男人。
那位男人的样子十分高大,相比于范征的脸庞,他的脸根本没有记忆点,只是身材较好,说话态度比较温柔。
他穿着一件花色的衬衫,头发梳成油亮的背头,有种效仿香港古惑仔却不成的样子。
高谈给她介绍道,他叫赵晋成。
彼时的范茸秋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认为自己该对所有人都假以微笑,但这次她退缩了,她没有以往的勇气。
她的脑海里全是范征那张脸,那个与她朝夕共处,给予她无限父爱的爸爸。
她拉了拉高谈的衣角,往她身后缩了缩。
高谈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不要怕,这只是妈妈的一个朋友,想见见可爱的茸秋,这位叔叔说要请你吃肯德基,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其实肯德基三个字并不能吸引到她,范征一有空的时候都会带她吃上几次。
但高谈女士不会知道,更不会发现,她悲惨的身世只会让她自己也觉得,肯德基对于现下的生活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自从她最近这几年又开始赌博以后,范征截断了她唯一的经济来源,除了吃穿用度会稍微缓和一点,高谈手里几乎没什么闲钱。
范茸秋每天都能听到从客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与打火机的声音,她记得范征以前不爱抽烟,最近这几年愈来愈凶。
谁能记得,可能连高谈自己也忘了,此时的范征才不过32岁。
正是因为范茸秋不敢与高谈反抗,她头一次觉得,肯德基的蛋挞原来可以这么难以下咽。
后来赵晋成带她去了游乐场,图书馆,所有能去的地方他们都去了。
赵晋成突然在她耳边问了一句,想不想和他一起生活。
高谈有些惊讶,一巴掌拍在赵晋成的胸膛上,气愤地说:“你和孩子说什么呢!”
她不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也一直在给高谈机会,给高谈一个可以自己坦白的机会。
可是她没有。
她将赵晋成送走后,神情也变回冷淡。
她说:“如果还想像今天这么快乐的话,就不要和你爸爸说,赵晋成是个很好的叔叔,你爸爸也是。”
范茸秋太自卑了,高谈深知这一点。
后来的后来,范茸秋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当时没听高谈的话,把赵晋成的存在告诉父亲,告诉自己十分讨厌他,讨厌他身上的味道,讨厌他的一切。
范征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和高谈离婚,带着自己离开这个家。
可惜没有如果。
也不会再有重来的一次的机会。
从那之后,高谈表面一副和范征相敬如宾的样子,让他打消疑虑,一边和赵晋成私会,满足自己内心那点小女人的欲望。
从始至终,范茸秋都看在眼里。
她习惯将范茸秋带在身边,当一个挡箭牌,如果范征问起来,也只是说和女儿出去逛街去了,她知道范茸秋会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直到那天,高谈把她带到赵晋成的家里,叫她自己随便玩会儿,而她却误打误撞地在卧室门口听见了喘息声。
一切都变了。
就算她再怎么不谙世事,这种连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范茸秋怎么会不知道?
范茸秋当时的脑子里,只有逃离两个字。
她跑到外面去,用仅存的理智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回家,幸好她的手里还攥着范征给的零花钱,不然她也只好跑回去。
她会这么做的。
回到家的时候,范征还没有回来。
她跑进卧室将门反锁,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啜泣,那些声音夹杂着无奈与心酸。
窒息的疼痛在她的心脏蔓延开来,身体里各个部位都在排斥着。
范征一回到家,就看见高谈面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他敲了敲范茸秋的房门,阴沉着脸问高谈发生什么事了。
范茸秋知道他们又将会有一次无休止的争吵,连忙将耳朵捂了起来。
她拼命地,用尽全力地想将那些声音隔绝掉。
只要一松懈,那些玻璃打碎的,摔房门的声音就会冲进她的耳朵里。
外面,范征眼眶猩红地指着高谈,声嘶力竭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破事?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茸秋才多大,你就把她介绍给赵晋成,你他妈还有没有点脸皮?”
高谈的头发已经凌乱,她坐在沙发上,手中的烟接着一根又一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才慢慢地滚下来。
她将烟头熄灭,站起身来。
“范征,是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你们范家,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不会离开我的不是吗,你得承认,因为范茸秋的存在你不会忍心的。”
高谈抹了两把脸,上面不知道是争吵后留下的鼻涕还是泪水,她颤颤巍巍地拉起范征的手。
“我不想我们这个家再破裂了,等茸秋高考结束,我们就离婚,再也不耽误你。”
范征觉得好笑,别过脸去。
“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出轨的日子?嗯?你让茸秋怎么想你,你让我怎么想你?当然,现在这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高谈,离婚吧。”
高谈像是泄掉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她双手捂面,不停地抽泣,她知道,她辛辛苦苦布下的棋已经被推翻了,什么也不剩。
“范征,你真不是东西。”
她站起身来,发疯地对着范征嘶吼:“你就这么离婚,你想怎么样?你想让孩子没有妈妈吗,你想她以后被那些人嘲笑吗?”
范征无奈地笑,拿出一杆烟。
“那是你自找的。”
高谈突然发出凄般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天际,她的泪水打湿了碎发,正紧紧地贴在脸颊上。
“那你亲爱的女儿有没有告诉你,她很喜欢赵晋成呢?”
范征一顿,转头看向她。
“她说,”高谈高声重复了一遍,“她喜欢和赵晋成呆在一起的时光,她觉得赵晋成比你这个名副其实的爸爸好多了,因为他能经常陪伴她,而你,做不到。”
高谈指了指范茸秋房间的方向,“她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赵晋成要走了,她舍不得啊,范征,你觉得失败吗,难过吗?你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范征眼里全是不可思议,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显然不敢相信高谈口中的话。
但范茸秋知道,他的父亲和她一样耳根子软,早就把这些话烂进肚子里了。
她也知道,她的心软造就了范征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