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谣（中）》月晓疏影

5、好孩子 直到快吃晚

　　直到快吃晚饭，郁清才从房间里出来。
　　中午那顿被他以身体不适需要睡觉直接拒绝了，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半天，脑子里乱糟糟不知道怎么想，就这样，半梦半醒直到快天黑，才爬起来。
　　房门外此时此刻挺热闹。按老黄历，今天也是好日子，凌被岳桐拖着去领物资的地方讨了面粉回来，打算做点儿面食，这会正在外面争论放多少水，郁清开门走了出来，把两人吓了一跳。“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岳桐凑近看他，早上出院脸还有血色，现在颓废的不像话，惨白惨白的。
　　郁清不知道两人看出来自己肿着眼没有，伸手戳了小姑娘的脑门，问她：“有水没有。”“哦哦，有的！”岳桐一转头，凌已经倒好水递过来。郁清没想到还有这待遇，赶紧接过来道谢，灌了好几口。长长吁出一口气，他端着杯子，在桌子旁边坐下，百无聊赖的看着俩人和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感了，背后的伤口应该长得很快，刀口有些发痒，总让他忍不住想挠挠。清醒到出院，这个过程中他似乎没有思考过关于自己身体的事，而现在，感情的事已经无法控制和前进，他反倒冷静下来，陷入受伤的那段回忆中。
　　直到岳桐开始嚷嚷面和不起来。
　　“我就说还要加水的嘛！”她唉声叹气的，手底下的面还是团不到一块儿去。凌端着水杯也很为难，她没做过这种事，大有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的意思，站在旁边安慰岳桐：“你别丧气，要不在兑点？”
　　“我来吧。”郁清出声道，利落的把人往旁边赶赶，面放进盆里兑水又撒了点生面，还是搅和揉搓。娴熟的手法使得本身四分五裂散落的面片儿粘合到了一起，他本生就生得白净，现在手揉着面，看上去又有力道又好看。岳桐崇拜的看着他，拎着两只沾满面糊的手，高兴的很，一边还要唠叨他：“你揉两下给我吧，后背还没好呢。”“我看你就是想玩儿面团。”郁清忙里抽空抬头瞥她一眼。
　　凌在旁边忍不住笑，转身去倒水洗手。忙活了半天晚饭都没做出来，最后可能还是得吃泡面，她正想着，弯腰去拿水壶，大门吱呀一生开了。顾执拎着菜和水果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利落的进门，用脚给关上。厨房就离门不远，他径直走过去，开始往料理台上拿东西。
　　说是料理台，其实就贴了一层防水的墙贴，又铺了塑料布，上面放着做菜的工具，这在目前的情况下，基本是标配，旁边再支着酒精炉和电磁炉，算整个厨房里最高级的东西。顾执拿完晚上要吃的，其他的挂窗户外冻着，这个天气，最便利的就是不需要冰箱。他洗干净手从厨房里出来，岳桐就迎上来，使了个眼色。
　　男人抬眼越过岳桐的头顶，看到了默不作声正在揉面的人。
　　“你过去跟他说说话吧，中午饭都没吃呢。”岳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俩人斗嘴，惹得郁清不快，小声跟顾执提议到，“晚上要吃饺子，我们打下手，你好好表现啊。”她说着拍了拍顾执的肩膀。
　　顾执苦笑，现在表现给谁看都可以，如果嘴上说着拒绝，又十分殷勤，倒是更过分了。但他还是走了过去，边走边挽袖子。屋里还能开会儿空调，虽然每天能开的时间不多，但是夜间是默认全开的，他一进屋就热的脱了外套，穿着老旧的格子套头衫，袖子挽上去，露出有力的小臂。
　　“你让我来弄吧，后背还没好透，少发力。”顾执尽量平静的说，走到人左手边，抄起切面团用的塑料板，郁清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手，仔仔细细给面团盖好保鲜膜。“等十分钟，再擀饺皮。”他说道，看了顾执一眼。顾执也看回去，他看到了绯红的眼眶，心脏没来由的紧缩。
　　“我知道。厨房里有水果，你们去吃点儿吧。”他还是伸出手，揉了揉郁清的卷毛，在人露出其他表情之前利落的又收回来。
　　保持距离，控制尺度。他提醒自己，如果再有下次，你可能承受不了的，顾执。

　　晚饭时间。
　　包饺子是个快乐的过程，面皮擀出来垒在一起，看上去十分有成就感。顾执手里动作很快，很有节奏的不断擀出胶皮，而剩下的人，郁清和凌围着桌子包饺子，岳桐则是把锅搬到客厅里，烧水准备下锅。
　　第一锅出来的时候，热气从锅里翻腾向上，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温暖又朦胧，郁清拿着大碗挥舞两下。“全盛出来先凉着吧。”他说到，用漏勺颠了颠饺子放碗里，满满当当一整碗。“还有多少个要下，咱们怕是吃不完。”
　　“我在炒几个菜，剩下包完了冻起来。”顾执接着他的话，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虽然这个年过得十分没有年味，少了许多习以为常的东西，但对郁清他们来说，有伙伴，有吃有喝，还有活着，已经算这个新年中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厨房里响起菜下油锅的响声，引得郁清侧目，顾执还是卷着袖子，可能是忘记放下来，但动作却麻利的很，简陋的厨房也掩盖不掉他的蓬勃生气。可能最后是要煮汤了，他终于有空停下，把袖子放下来，靠着锅台，给自己捏着后颈放松，一边还看两眼烧着水的小锅。
　　如果不是上午发生的那件事，郁清觉得，或许还能走过去，搭上两句话，问问他今天是否工作疲惫了，再提议明天一起去看看工作的地方。
　　只是现在好像没有什么立场，再做亲密的姿态。他从男人身上收回目光，起身去拿餐具。
　　一荤一素，配上汤和饺子，就是今晚四人大餐。凌拆了今天组里发的果汁，权当做酒，几人具备庆祝郁清终于顺利出院。除却岳桐年纪小不说，剩下三个人似乎都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围坐在一起吃饭的经历，凌甚至有些手无举措，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郁清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出声问她关于身份的事。
　　没有提起过几次关于寻找身份的话题，但大家心里还是惦记，毕竟共患难的伙伴走到这里，也算是缘分。凌听他问询，浅笑着摇摇头到：“还没有，最近这个区比较忙，在分批做登记，我有机会就会跟那边提交申请。”她说着，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我今天听说这个区在做家庭失踪人口登记，你们也抽空去登记一下，不是还有家人没找到吗？”
　　“好，多谢，我这几天忙起来还没有时间打听，正准备去问管理员。”顾执笑道，转头看郁清。“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老师和亦书应该让桐桐去吧。”郁清淡淡的说，咬了一口饺子，“我没有家里人。”
　　没有家里人？顾执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人，桌上的气压顿时下降，但郁清没有看他，只是默默吃着东西，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又往下埋了埋头。

　　饱餐之后就是收拾厨房，凌一人包揽了所有清扫任务，把添乱的岳桐赶去烧水，郁清觉得没事做，在门口磨蹭了半天，也走过来帮忙打下手。
　　“你今天为什么说你没有家人？”凌突然出声问到，不过声音压得很低。郁清往身后看看，没有看到顾执，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确实没有····很多年不联系了。”“原来是这样，那或许你留下身份信息，他们如果看到了，还能找到你。”凌提议到，把洗干净的东西递给他放。
　　郁清轻轻摇摇头。“不会的，他们不会想到这一层。”他忽然笑了，“我有你们大家在，也挺好。”有你们在，我就没有那么孤立无援了。
　　吱呀——
　　门响了一声，郁清转过头去，正巧看见进门的顾执，他手里提溜着红色塑料袋不知道装了点什么，正好抬头，两人视线撞到一起，郁清愣了愣迅速的别开脸。
　　“嘿，吃糖吗？”顾执倒是被他躲开视线也没有不愉快，从袋子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几步走到跟前，递过去。郁清接过，有些诧异的问：“你出门就是买这些？”
　　“要戒烟，楼底下正好有个小店铺，我就去买了。”顾执挠挠头，又给两个小姑娘发了糖，拎着袋子就往房间里去。郁清握着糖思量半天，也跟了进去。

　　房间里开了床头灯，小小的一盏，昏黄的光衬着房间里暖暖的。早先郁清睡过的被窝都还没有收拾，顾执正在给他装暖水袋，听到门的声音，转头看他。“想睡觉了？晚上广播里还会放点小品什么的，听听再睡怎么样？”
　　郁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你装过暖水袋了？“他看着人麻利的把暖水袋塞到自己被窝里，有点惊讶。但是男人摇摇头，跟他面对面坐下望着他：”今晚可能要值夜，不能睡太熟。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嗯，那广播放着？”顾执伸手递过去一个小巧的东西，四四方方的盒子。频道还是固定的，刚打开，里面就传出很熟悉的节目报幕，紧接着就有了别的声音。
　　在热闹非凡的广播，充当背景音的情况下，顾执还是问了想问出口的话。”郁清，你真的，不需要找到家人吗？“
　　“嗯·····不联系是最好的。“郁清很平静的说，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他和顾执待在一处的时候，总是想告诉他很多。或许这个人身上真的有魔力吧。他接着说到：”我们断绝关系已经很久了。”
　　顾执也靠在床头，在查看手机里的存图，闻言吃惊的抬头：”断绝关系？“他忽然没来由的想到许久以前，被郁清拿热饮泼的两个男人。心口又是一阵郁结，他蹙眉，放下手机，转头认真的看他。
　　“你父母，是不是因为你是同····”
　　“是，他们不能接受。我妈妈呢，是个柔弱的女人，她没有我爸爸活不了的。”郁清也转头看着他，像是再说和自己无关的话题，“她没有办法帮我，也不敢联系我，不过还好我遇到了老师，有他的帮助，我顺利读完了大学。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了。”
　　简短的陈述总结，仿佛把一生都交代完了，而对于失去和不公，郁清却丝毫没有怨言。“我那时候还以为，爱是这个世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但我谈了一次失败的恋爱之后就失去了这个东西。”他又接着说，再度看向天花板，“我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但我的的确确是失去了我爱的人，如果不是老师、亦书和桐桐的存在，我可能现在都无法再去正常的爱人了吧。\"
　　更遑论喜欢你呢？
　　“你失去的东西，会由另一种方式，再度回到你手中。”顾执沉默良久，说道，起身坐在郁清的床边低头看他。郁清侧头看回去，眼睛里没有一点点波澜，就好像他们不曾争执过，吵过架，那些失而复得和奋不顾身都已经不存在了。
　　“但我觉得你好像不会再是之前的你了。”他长叹一声，别开脸不再看他。
　　顾执伸手轻轻捋着那头软软的卷发，又松开。“你不会失去我。”他说着，心口微微刺痛。“我没有骗过你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