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美人[无限]》亦和先生

81、江家大院·四

　　纤月没听见江鸿羽的后半句话，但向来对情绪格外敏锐的她，还是察觉到他貌似有些烦躁。

　　她抬眸，瞥了眼帘子后朦胧的身影，神情黯淡地低下头，“说起来，你比你弟弟大了六岁，到现在还没成亲，是不是有我的缘故？”

　　江鸿羽眉梢一挑，握着杯子的手极稳，没让满溢的酒水撒出来一滴，“跟你有什么关系？纯粹没人让我看得上罢了。”

　　纤月指尖微动，换了首轻快的曲子，也就没再多问。

　　外人都说，江家大公子对她十分偏爱，每次来醉香楼都点她，即便被江老爷发现，抓回去受了家法，等伤好了又接着来，俨然一副为爱昏头的样子。

　　可她自己知道不是的，江鸿羽看她，和看一颗石头，一根草没什么区别，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只是她的一手琵琶弹得合他心意，这份恩赐才落到她头上。

　　她可以凭借江家大公子这个名头避免接客，江鸿羽也不介意，她对他自然是心生感激的，但也仅此而已了。

　　第二首曲子弹到一半，门就被暴力推开，几个人高马大，奴仆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对江鸿羽行礼。

　　“大少爷，老爷让我们带您回去。”

　　琵琶声停止，气氛倏然一静。

　　哗啦哗啦——

　　江鸿羽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空，分成两杯，摆在桌子上，目光紧紧地盯着杯子上的花纹，然后毫无预兆地将酒杯扫落在地上，袖口被打湿了一大片。

　　然后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地站起来。

　　“走吧。”

　　*

　　江鸿羽被带进了祠堂。

　　明明旁边有柔软的蒲团，他却只能直挺挺地跪在地面，膝盖撞上生硬的石砖。

　　正前方是江家的列祖列宗，一个个牌位整整齐齐地摆好，在漆黑阴冷的祠堂里，犹如一双双眼睛，在看着江鸿羽这个，身上没有一点江家血脉的子孙。

　　江鸿羽低着头，脸色惨白，后背上没有一块好肉，几乎被鞭子抽烂了，新伤旧痕堆积在一起，显得分外狰狞。

　　江老爷上完三炷香，双手合十，掌心夹着那串佛珠，眼眸闭合，升腾的烟雾模糊了眉眼，让他五官自带的慈祥褪去，多了几分阴狠。

　　“你今天做错事了。”

　　闻言，江鸿羽微微仰头，光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可想而知，江老爷打得有多狠。

　　但他紧咬牙关，不泄出一点声音，下颌线绷紧，一滴滴冷汗从鬓角滑落，缓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正常地开口。

　　“爹，在你眼里，我就没做对过一件事，要不您仔细说说，我看看值不值得我这一顿打？”

　　江老爷骤然转身，呼吸不稳，似是怒极，毫不客气地用手指着他，“你还让我仔细说？好，那我就一件件数给你听！”

　　“简家小儿要抱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开？还想替你弟弟拜堂，你是不是还想替他洞房啊？”

　　江鸿羽故作吃惊地瞪大眼睛，“爹，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可是我弟媳啊！”

　　“你！你！”江老爷被这个孽子气得嘴唇都在颤抖，懒得跟他继续废话下去，容易折寿，直接甩袖离开，“你给我好好跪着！天没亮不许起来！”

　　吱——砰！

　　厚重的大门被关上，将唯一的光源遮挡在外，江鸿羽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线香持续燃烧着，淡淡的檀香逐渐填满四周的空气，但始终无法驱逐那股若有似无的腐朽味。

　　死寂空旷的祠堂像一副棺材，困住了他的身体，让他连灵魂都不得安息，他变成了行尸走肉。

　　“呵，弟媳……”

　　声音极轻，还没说出口，就弥散于唇齿间。

　　*

　　刚淋了一场春雨的简牍，出神地看着头顶的暖帐，下巴用力地高高扬起，如同中了箭的天鹅发出最后的悲鸣嘶吼。

　　脑袋两边的枕头都被泪水打湿，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眼睛里安了个水龙头，流都流不完。

　　他感觉自己就是漂泊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渐，找不到落脚点。

　　“相公……相公……”

　　简牍一遍遍呼喊着拉住他脚踝的人，那是他与世间连结的纽带，是攥紧自己，不被浪潮拍走的救命稻草。

　　“我在，夫人，我在的……”

　　江修筠不厌其烦地回应着，缓慢但不容拒绝地，将那柄挑开红盖头的玉如意推进玉匣。

　　玉匣仿佛量身打造，不仅造型美观，无一处不精致，玉如意放进去刚刚好，严丝合缝，不余一点空隙。

　　江修筠觉得玉如意摆放的位置不好，拿出来后，又重新放了回去。

　　刚停了没多久的春雨又开始下起来，简牍没撑伞，被淋了个透彻，所有的一切都隔着水雾，看不真切，脑袋也跟着陷入混沌。

　　……

　　江修筠咽下喉间的腥甜，亲了亲玉匣，又想去亲自己的夫人，但想到夫人可能会嫌弃，还是退而求其次地落在眼尾。

　　“夫人感觉可还好？”

　　简牍怔怔地没回过神来，意识好似还停留在春雨的余韵中。

　　江修筠被他的样子可爱到，低低笑了起来，

　　他撩起两人打结在一起的发尾，用剪刀剪下一缕，珍而重之地用帕子包好，放在枕头底下。

　　“改天我让他们做个荷包，把这两缕头发放进去，夫人记得保佑我们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他不信神，不信佛，但他信他的夫人。

　　这个下凡来普渡他的夫人。

　　简牍艰难地转动眼珠，声音沙哑，仍带着泣音，“你，你怎么光顾着我了……憋着不难受吗？我帮你弄弄……”

　　他抬起酸胀的手臂，向江修筠探去。

　　江修筠没有阻止，而是眸色发沉，神色不明地地看着他，看着他把手伸向自己的弱点，看着他表情从羞涩，再到疑惑，震惊，惶恐。

　　简牍捏到软趴趴的一团，分量可观，却无法发挥作用，表情空白，眼皮狠狠一跳。

　　他抬头看着上半张脸埋在阴影处，透露出几分骇人惊悚的江修筠。

　　话也说不出来，“你……我……”

　　江修筠搂住简牍，冰凉的指节抚过他的脸颊，帮他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简牍恍惚间还以为是蛇在游走。

　　耳尖被含住，轻柔温热的呼吸喷洒，刺激得血液凝结在一处，一缕叹息传递而来。

　　江修筠语气苦恼，“夫人，你的相公不行，站不起来，你会不会嫌弃相公，不要相公？”

　　简牍理解了这句话后立刻摇头，绞尽脑汁地安抚自家相公的情绪，“不会的，这个是病，可以治好……”

　　“治不好的。”江修筠打断他，眉宇间弥漫着阴郁，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简牍颤动的喉结，“这是天生的，神医也治不好。”

　　简牍再次语塞。

　　没得到回应，江修筠皱紧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压低的眉眼笼上一层难言的阴影。

　　他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夫人的反应慢，没及时回应自己是正常的，他是相公，要对他包容，不能把自己阴暗的一面暴露出来，把人吓跑。

　　可惜收效甚微。

　　在他准备用腰带把简牍绑起来之前，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眉心，像一片雪花，一滴水，从那细小的一点席卷全身，热浪般淌过四肢百骸。

　　江修筠倏然掀开眼帘，看到简牍表情认真地把手指搭在自己的眉心，一点点把皱起的部分抹平。

　　简牍说：“没关系啊，我嫁进江家之前，就知道你身体不好，我是进来冲喜的，但我还是嫁进来了。”

　　虽然是因为江家是首富，给的彩礼足够多。

　　“所以就算你……你也是我相公，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且……”

　　简牍说了一半又停下来，不好意思似的，别开眼不去看他，却不小心扫到一边的玉如意，上面每一处纹路他都细细体会过，了如指掌。

　　他惊慌地闭上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剧烈抖动，脸颊迅速染上绯红，像颗热气腾腾的粉团子，皮和馅都是甜的。

　　江修筠大概猜到他的未尽之语，但他想让简牍说出来，无论难受还是欢愉，他都想知道。

　　“而且什么？”江修筠佯装不懂，反问道。

　　“而且……而且……”简牍而且了半天，才在江修筠期待的眼神中，抛弃羞耻感，破罐子破摔，声音细弱蚊蝇。

　　“而且你刚刚，弄得我，嗯，很舒服。”

　　这回换江修筠呆愣住。

　　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

　　无法言喻的愉悦从心脏处传来，他从来都没像此刻这般高兴过，胸腔震颤起伏着，“哈哈哈哈，你可真是……咳咳。”

　　江修筠笑得咳嗽，眼角都湿润了，他脱力地压在简牍身上，脸埋在他的脖颈，看不清表情。

　　“相公又笑话我……”简牍小声抱怨。

　　江修筠脑袋钻进简牍的衣领，“相公不笑话你，相公这就让你舒服……”

　　还，还来啊……

　　简牍欲哭无泪。

　　衣衫遮挡下，江修筠掐住简牍的腰，虔诚地落下一吻。

　　上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

　　他的夫人。

　　他的小仙人，小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