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美人[无限]》亦和先生

82、江家大院·五

　　挨了板子的奴仆被抬进下房，里面是大通铺，一张大床上睡十几个人。

　　头挨头，脚挨脚，半夜睡觉的时候，翻身动作一大，能踹到旁边人的屁‖股。

　　“哎呦——轻点！轻点！”

　　痛晕过去的仆人招福被踹醒了，本就稀巴烂的伤口更加雪上加霜。

　　“你醒了？”同乡的旺财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帮他把屁‖股上的腿挪开，问道，“你的药放哪了？我拿出来给你。”

　　招福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方向，“那个柜子，第二个抽屉，最里面……”

　　人分三六九等，他们这伙人都跟江家签了卖身契，入了奴籍，是下等人，挨打是家常便当，所以都会省吃俭用准备药粉。

　　挺过去是命不该绝，没挺过去就是草席一卷，乱葬岗多了一条孤魂。

　　旺财把药瓶递给他，困倦地发了个哈欠，余光瞥见他反手艰难地撩开衣服，实在看不过去。

　　索性将药瓶抢回来，干脆利落地一扒裤子。

　　“啊！”招福疼得眼冒金星。

　　血凝固后和裤子黏在一起，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相当于把伤口重新撕裂。

　　“对不住对不住！”旺财捏着裤头，愧疚地道歉，拔掉堵塞的红布，给他上药。

　　“少倒点！本来就没剩多少了……”招福看他下手没轻重，本来只是屁‖股痛，现在连心都在疼，“滚滚滚，我自己来！”

　　旺财拍开他的手，“知道了，你的伤口面积大，多用点药才能好，不过你也真是够倒霉的，这好端端的牌匾，怎么会突然掉下来？”

　　“那谁知道！”招福心里也一肚子气，他感觉自己冤死了。

　　他说：“我那天挂红绸的时候还特意检查了一遍，十二颗钉子都钉得好好的，一点松动都没有，就是两个人挂上去，也不一定能扯下来。”

　　这时，招福的左手边突然传来个声音，“铁钉生锈了呗，还能是什么原因？偷懒就偷懒，别撒谎撒着，把自个骗过去了！”

　　“嘿！”招福被人污蔑，肚子里的火烧到了心窝，“我要是骗人，就生儿子没**！小六子，你看见了吗就张口胡说？！”

　　“我怎么没看见？掉下来的牌匾就是我处理的，铁钉上面都是红锈！”小六子反驳道。

　　但实际上，还有一个细节他没说，不仅铁钉上面有红锈，连牌匾上也有湿哒哒没干的水渍，边角的木头都烂了，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也不知道那些水从哪来的，擦了又有，擦了又有，没完没了，那股湿冷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手心，跟某种标记似的。

　　越想越邪乎，让人心里发毛，他直接把活儿推给别人，将这事埋在心底，谁也没讲，就当做不知道。

　　本来他都快把这事忘了，但旁边这两人半夜不睡觉，一直讲一直讲，把他心底的那点恐慌勾出来。

　　讲个屁啊，有什么好讲的！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只能用愤怒的形式把情绪发泄出来。

　　两人各执一词，争吵声越来越大。

　　直到天降正义——一个脏兮兮的鞋子飞了过来。

　　“你他娘的，大半夜的不睡觉，有完没完？！明天不用干活了？”

　　见激起众怒，两人各自嘟囔了几句，重新趴回去，没再说话。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到了后半夜。

　　小六子也迷迷糊糊沉入梦乡，但他睡得并不安稳，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就是醒不过来。

　　梦里，他站在江边，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说着说着那人跪下来，自己转身不去看他。

　　结果背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把他推了下去，混合着泥沙的水往鼻腔里灌，身上的衣服浸了水，格外沉重，拖着他的身体一点点沉下去。

　　“救咕噜噜——”

　　救命！谁来救救我？！

　　他水性极好，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跟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

　　而且——

　　水里有一只手在死死扣住自己的小腿，不让自己上岸！

　　他不敢低头，怕看到一张狰狞的鬼脸，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头顶状似触手可及的水面，眼睁睁看着它离越来越远，仿佛唯一活下去的希望被剥夺。

　　光圈逐渐缩小，而自己底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

　　他死定了！

　　“呼——”

　　猝然从噩梦中醒来，小六子浑身冷汗，惊魂未定，心脏跳得飞快。

　　我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脑海，他仰面失神地望着头顶，四周还是一如既往的黑暗，唯有那轮明月格外透亮。

　　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房间内，房顶又没有破洞，哪来的月亮？

　　而且还离他怎么近……

　　还没等混沌的脑子理清思绪，那轮“月亮”突然动了，几根黑色的东西遮挡住眼帘。

　　他想要揉揉眼睛，却摸到几撮头发。

　　湿漉漉，混杂着泥沙的头发。

　　小六子顿时僵住，他想要呼救，喉咙却被堵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声响，他眼睁睁看着“月亮”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占据自己整个视野。

　　原来，那个不是月亮。

　　是一只眼睛。

　　只有眼白，没有眼珠。

　　此时，眼睛的主人，正在和自己面对面。

　　*

　　五更天，鸡还没叫，奴仆们就必须起来，收拾好自己，准备干活，伺候主子。

　　旺财穿好衣服，扭头看床铺上唯一一个没有动静的人，出于好心，他拍拍鼓起的被褥，“你怎么还不起？到时候管家来骂人了。”

　　招福因为受伤，可以休息一天，他还记着对方昨晚说自己的话，不客气道：“你管他干嘛，想睡就让他睡呗。”

　　旺财挠挠头，“我就是觉得奇怪，平常他总是第一个醒的，我怕他是生病着凉，再喊两声看看。”

　　又喊了几下，人还是没反应。

　　两人对视一眼，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就算真睡死了，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房里的人同样把注意力投放过来。

　　招福默默挪了挪身体，离得稍微远一点，提议道：“你掀开被子看看。”

　　旺财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拎起被子一角，片刻后，瞳孔骤缩，吓得一个哆嗦瘫坐在地上。

　　只见床上的人，身体仰躺着，看上去一切正常，但是……

　　他的头不见了。

　　*

　　死了个人，这事瞒不住，很快就传到了管家的耳中。

　　他把房间里的所有人聚在一起，关上门，询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我们都睡得很死，没听见什么动静，就是半夜的时候，招福和小六子吵起来，被吼了一声后就安静了。”

　　管家看过去，眼神中透露着怀疑打量，“招福，是这样吗？”

　　招福让人把他挪到最角落，一想到昨晚小六子就死在他旁边，心里顿时不寒而栗。

　　迎上管家的目光，他顿时情绪激动地乱挥手，“管家，你不会怪你是我干的吧？是，我是跟他吵了一架，但也不至于杀人啊，你问问这里的人，谁没跟他有点矛盾？”

　　急于证明自己的无辜，他开始攀咬别人，“老四，你昨天不该说，他欠你钱没还吗？老五，他背后偷偷说话坏话来着……”

　　他一个个举例，最后说到自己，“我屁‖股受伤，动都动不了，而且，他脖子上的伤口这么整齐，人根本做不到……”

　　“住口！”管家厉声呵止，“越说越离谱，此事我会回禀老爷，找出凶手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嘴，别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坏了江家的名声！”

　　“是。”其余人硬着头皮应道。

　　*

　　辰时，檀云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口，听到门内有起床的动静，她屈指扣响房门。

　　“进来。”

　　是江修筠的声音。

　　檀云低头走进去。

　　江修筠用掌心捂住简牍的耳朵，轻声道：“把东西放下吧。”

　　檀云依言放好，谨慎地抬眸，却只看到一层层的红纱。

　　“你在看什么？”

　　江修筠的声音十分平静，听不出愤怒，仿佛只是单纯的询问。

　　檀云却悚然一惊，不敢再乱看，开口道：“按规矩，新婚第二日，新媳妇需要给婆婆敬茶，少夫人可能忘了，要不要叫醒他？”

　　“不用。”

　　檀云迟疑道：“可是大夫人……”

　　“娘那边我会跟她说，退下。”

　　“是。”

　　檀云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刚走了没几步，额头陡然一凉，她下意识摸上去，触感湿淋淋的，还有点粘稠。

　　“什么东西？下雨了吗？”

　　她望向天空，晴天碧日，万里无云，没有一丁点下雨的迹象。

　　把手拿下来一看，指尖鲜红一片，怀疑地凑近鼻尖嗅闻。

　　这是……血？！

　　哪来的？？

　　檀云猛然抬头，发现自己的正上方，是一个红色的灯笼，下面的穗子正在一滴滴渗血。

　　灯笼的纸极薄，在昏暗的环境下，几乎看不清灯笼内部的构造。

　　但是此刻，光线打在灯笼上，映衬出里面，赫然是半颗脑袋！

　　就在二少爷的新房门口，檐下的两只灯笼里，分别一左一右的半颗脑袋。

　　正在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