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美人[无限]》亦和先生

80、江家大院·三

　　江修筠喊他，简牍就过去了。

　　“相公。”

　　他喊了一声，站在床边，紧张地攥住袖口，掌心出了点薄汗，湿热黏糊，局限的视野中，一只苍白的手搭在锦被上，没有丝毫血色，皮肉贴着骨头，骨节很长，指甲整整齐齐。

　　江修筠不说话，似乎在打量他。

　　简牍觉得他可能是不满意自己，毕竟自己是男子，都说江家二少爷是病秧子，但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断袖之癖。

　　一想到这，简牍忍不住呼吸一滞，他是凭借八字嫁进江家的，除了江老爷，没人看得上他，要是连同床共枕的相公都嫌弃他，那他在江家的日子就难过了。

　　“相公……”简牍嗫嚅了一声，试探着伸手，想要触碰对方的指尖。

　　出乎意料的没被躲闪，简牍被那过分冰凉的触感惊到，强忍住不把那只手甩开。

　　他牵着江修筠的手，落在一旁的玉如意上，语气绵软中夹杂着羞涩，“相公不打算帮我掀盖头吗？”

　　江修筠握住玉如意，用顶端挑起盖头的一角，看到一截小巧的下巴和殷红的唇瓣，下一瞬，又犹如脱力般放了下来。

　　“……相公？”

　　江修筠垂下眼眸，神情寡淡，“相公没力气了，你自己掀吧。”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关切，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或者说，我现在就让人叫大哥进来？”

　　这句话在简牍脑中转了好几个圈，过了半晌，他羞愤地豁然起身，气息紊乱，语无伦次。

　　“你，你以为我……我不是的，当时我被吓傻了，根本没注意旁边的人是谁，他嘴巴这么讨厌，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江修筠目睹他走来走去，焦急地向自己解释的模样，恹恹地阖眸：“夫人别转了，晃得我头晕。”

　　床榻的被褥凹陷下去，一股区别于脂粉和药草的香气扑面而来，太阳穴传来阵阵轻柔的按压，一下又一下地抚平江修筠心底无法言喻的阴翳。

　　耳边是自家夫人类似撒娇的嗓音，“那我帮你按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啊？”

　　江修筠恍惚了一瞬，余光扫过腿边的玉如意，他伸手去够，然后毫无征兆地挑开简牍的红盖头，一鼓作气。

　　凤冠上的珠帘随风晃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做工精细，宝石璀璨夺目，但此刻，它的风采全被那张脸压了下去，成了陪衬。

　　“咳咳。”江修筠用帕子捂嘴，剧烈咳嗽，迎上简牍乌黑的眼珠，眼眸中好似闪着细碎的光，“夫人果然如同仙人一般。”

　　“你……”简牍抿唇，迟疑道，“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江修筠不答反问：“嗯？说什么？”

　　是说他夫人美若天仙，嫁给他一个病秧子纯属糟蹋？

　　是说在他新婚当日，他身为新郎官缠绵病榻，大哥对他夫人英雄救美？

　　是说他夫人大庭广众之下，情难自抑地扑进大哥怀里，紧搂着人不愿意放开？

　　还是说他力不从心，满足不了自家夫人，迟早要带上一顶顶绿帽子？

　　呵，仙人既已入我怀，又岂能容忍他人觊觎半分？

　　简牍回答不了江修筠的问题，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你别听他们乱讲，我既然嫁给你，便不会有旁人。”

　　除非江家破产。

　　他在心里头默默补了一句。

　　江修筠松开眉头，目光柔和，“夫人既然这么说了，我自然是相信的。”

　　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貌似翻了篇，但实际情况，只有江修筠自己知道。

　　“相公，该喝交杯酒了。”

　　简牍小声提醒他。

　　江修筠笑了笑，跟大夫人相似的薄唇微微上扬，虽然重病缠身，但不会难看得脱相，反而让五官更加深邃立体，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病弱的阴郁感被冲散，倒是多了几分人气。

　　“相公身体不好，喝不了酒，要让夫人失望了。”

　　简牍走到摆放了交杯酒的桌子前，偷偷往杯子里倒了一点，自己尝了一口，没有半点辛辣的口感，反而有股茶香，回味甘甜。

　　他瞪大眼睛，一饮而尽，用盘子端着酒壶和两个酒杯，快速跑了过来，然后把倒好的杯子凑到江修筠的嘴边。

　　“这个不是酒，是茶，还有点甜，很好喝的，你尝尝。”

　　江修筠看着简牍期待的眼神，低头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嘴上却附和着，“好喝。”

　　简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品着，其实他也品不什么，毕竟他唯一喝过的茶，就是茶摊里两文钱一碗的解暑茶，又干又涩，远不如这个好喝。

　　不愧是江家，喝的用的就是和别人家不一样。

　　简牍在心里感叹，满足地眯起眼睛，缓慢地给了回复，“嗯嗯，是吧。”

　　江修筠不着痕迹地眯起眼睛，他早就发现了，自家夫人的反应好像有点慢。

　　对于自己的话，总是要愣几秒才给出回应，发愣的时候只会拿那双漂亮懵懂的眼睛看着你，仿佛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他不会反抗，只会乖乖顺从。

　　简直……

　　简直是……

　　……

　　可怜又可爱。

　　仙人下凡，违反天规的后遗症？

　　“呵。”江修筠被自己的异想天开逗笑了。

　　但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吗？

　　仙女爱上凡人，隐瞒身份嫁给他，为他洗手作羹汤，最后被天庭发现，想要棒打鸳鸯，仙女誓死不从，被剔了仙骨，贬作凡人。

　　简牍扭头看他，疑惑不解道：“相公，你又在笑什么？”

　　江修筠挑眉回视，“夫人想知道？”

　　简牍连连点头，“嗯嗯。”

　　江修筠放轻语调，带着些许诱哄的意味，耐心地等他回应，“那夫人过来些，相公告诉你。”

　　“哦。”简牍没有丝毫怀疑地凑了过去。

　　紧接着嘴唇就被含住，被重重地吮吸，叼着那块软肉不放，舌尖尝到苦涩的药味，呼吸暧昧地交融。

　　后脑勺上多了一只手，牢牢将他禁锢住，用力下压，明明是一副病弱的身躯，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没有一点容他抗拒的余地。

　　“相，唔，相公，头冠！”

　　简牍声音含糊，脸颊因为缺氧憋得潮红，空气被人掠夺，偶尔才吝啬地施舍，价值千金的凤冠被随意扔在地上。

　　江修筠一点点，一寸寸地去亲他恍若浸了一层春水的眼尾，再到鼻尖，唇角，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紊乱得不成样子。

　　他压住简牍不断乱挥的手，固定在头顶，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又像水草般散开，交织成朦胧的网。

　　“夫人，专心些……”

　　*

　　一轮明月高悬在天空，它皎洁明亮，仿佛能把一切罪恶照得无所遁形。

　　江家另一处院落里。

　　一排的奴仆趴在长凳上，旁边的人高举起竹板，然后重重地落下。

　　“啊——”

　　此起彼伏。

　　随着时间的推移，凄厉的惨叫逐渐微弱。

　　慈眉善目的江老爷坐在上首，面对眼前血腥的一幕，有些浑浊的眼睛闪过精明的光芒，摆了摆手，“算了，大喜的日子，不宜见太多血。”

　　管家低眉顺眼，“老爷慈悲。”

　　那些受罚的人被拖了下去，脚下被拉出很长的血痕，被迫观刑的奴仆颤颤巍巍地打扫。

　　“忠明啊。”江老爷闭上眼睛，摘下手腕上的佛珠，大拇指一颗颗转过去，频率不紧不慢。

　　“我在，老爷。”管家应道。

　　“我不罚你，不代表你没错，是在顾忌你这张老脸，我为什么提拔你？是觉得你能把事情管好！但你看看今天，险些出了乱子，让旁人看笑话。”

　　江老爷叹了口气，“那简家小儿要是死了，短时间内，也找不出第二个八字合适的人，就是委屈修筠了……”

　　管家：“二少爷会理解您的苦心。”

　　江老爷从鼻腔发出冷哼，不置可否，“对了，大少爷呢？”

　　话题转变飞快，从称呼上也能分出亲疏远近，管家对此习以为常。

　　“应该是在醉香楼。”

　　“孽子！”江老爷怒骂，下意识想摔东西，但很快反应过来，紧紧攥着佛珠，喃喃道：“罪过罪过。”

　　他深呼吸好几次，勉强压下胸口的怒火，“去把人给我抓回来。”

　　*

　　醉香楼，丘水镇最大的青楼。

　　都说温柔乡，英雄冢。

　　这里怕是葬送了不少“英雄”。

　　里头的姑娘个顶个的水灵，尤其是作为花魁的纤月姑娘，那是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之寻常大家闺秀也就差在出身。

　　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此时，她却呆在一间包厢里，隔着帘子拨弄琵琶，曲调清丽，不落庸俗。

　　江鸿羽端坐着，身上衣着整齐，连发冠都没乱，看着不像逛花楼，像准备谈生意。

　　他酒量极好，一杯又一杯酒水下肚，脸不红气不喘。

　　一曲毕，纤月轻轻抚过琴弦，语气熟稔，“今天不是江家二少爷成亲的日子吗？你怎么有空来我这？”

　　江鸿羽把杯子重重一磕，不屑道：“他成亲又不是我成亲，关我什么事？”

　　脑海中闪过一张脸，江鸿羽表情凝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道：“这么喜欢跟公鸡拜堂，晚上倒是别睡在江修筠旁边啊，也不怕过了病气！”